早晨八点半,排风系统发出单调的低频嗡鸣,在红木长桌上空盘旋。

桌旁,常委们悉数落座,空气粘稠得像未乾的油漆。

议题沉重。

南山尾矿库的善后处置,以及近期省內连续出现的那几起,恶性治安事件。

政法委书记李春秋正拿著报告,逐条宣读汉发集团查封的阶段性成果。

资產冻结,管理层移交司法。

声音在室內迴荡,却像石子投进深潭,没有半点迴响。

祁同伟坐在右侧。

他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腰背挺得笔直,而是將身体微微前倾,领带也扯鬆了半寸,仿佛被无形的压力压弯了脊樑。

手里那支红蓝铅笔,被他无意识地转动著。

李春秋的话音刚落。

祁同伟手里的铅笔,脱手而出,掷在光可鑑人的桌面上。

“啪嗒。”

“李书记,汉发集团的管理层是抓了,可外围那些沾血的黑手呢?”

“南山矿区抽水泵被人蓄意烧毁,两名特警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生死未卜!”

“反贪局的陈海下乡办案,车子在高速上失控,修理厂的报告写得明明白白,剎车管被人用利器割了三道口子!”

他猛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照片,狠狠甩在会议桌正中央。

照片雪片般散开。

烧得焦黑的电机残骸,被精准切断的橡胶软管。

“我分管全省经济大盘,天天去下面跑工地,招商引资。现在倒好,去个地市,都要先检查自己的车子有没有被人动手脚!”

“汉东的治安环境已经烂到这个地步,专案组连个嫌疑人的影子都摸不到!”

“这是在搞建设,还是在玩命?!”

沙瑞金端著紫砂壶,壶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死死锁定在祁同伟的脸上。

失態了。

这位一向做事滴水不漏、心绪深沉如海的副省长,今天这通脾气发得毫无章法。

恐慌,失控,全写在了脸上。

赵家那股盘踞在地下、见不得光的残余势力,真的把祁同伟逼到了神经紧绷的悬崖边缘。

李春秋脸上掛不住了,他出声辩驳:“同伟同志,政法委正在加紧排查,已经有了眉目。这种极端的个案……”

“个案?!”

“敌人的刀子都已经架到省委干部的脖子上了,你跟我说这是个案?!”

“我正式向省委提议,向京城申请高级別安保,调武警內卫进驻大院,保护常委班子!”

“这工作,没法干了!”

组织部长钱德江端著茶杯,和病假刚销的林江海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空降派的人看出了端倪。

祁同伟怕了。

只要人有了恐惧,就会出错。

那层如同铁板一块的本土派防御,终於有了裂缝。

高育良重重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回声,压下了祁同伟的咆哮。

“同伟,注意你的纪律。常委会上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高育良一出声,祁同伟像是被扎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

他靠向椅背,大口喘著粗气,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口。

高育良转头看向李春秋。

“不过,同伟的话糙理不糙。治安问题是投资环境的底线。春秋同志,政法委挑头,限期破案。查不出来,你要亲自去给那两名重伤的特警家属一个交代。”

李春秋只得硬著头皮应下:“我立军令状,一个月內结案。”

高育良不再看他,视线转回会议桌中央的南山善后报告。

“抓人是政法委的事,填窟窿是省政府的事。南山抢险加上林城停工补贴,资金缺口保守估计五个亿。財政厅的底子薄,拿不出这笔钱。”

高育良的目光,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落在了林江海的身上。

“江海同志,汉发集团既然查封了,帐面上的固定资產和地皮,评估价值在八个亿左右。你常年和財政金融打交道,业务熟练。这笔资產的清算和拍卖,由你牵头。一周內剥离变现,注入省库,专款专用填南山的坑。有困难吗?”

林江海拿著笔的手,停住了。

汉发集团是赵家的核心產业,背后债务盘根错节。谁去主导拍卖,谁就是把赵家的祖坟彻底刨乾净,必然招致暗网最疯狂的反扑。

高育良这一手四两拨千斤,把经济难题和仇恨靶子,全数推到了空降派的手里,顺势为祁同伟解了围。

沙瑞金看出了高育良的用意,但他无话可说。

“江海,这是大事,你辛苦一趟。”沙瑞金髮话。

林江海只能点头:“我下来就组织资產评估机构进场。”

会议散场。

祁同伟走在省府大院的走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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