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东,太平坊。

这座坊市离皇城不远,住的都是朝中官员。

坊內巷陌纵横,大大小小的宅院鳞次櫛比,平日里车马往来不断,很是热闹。

但今日不同。

大雪一连下了三日,坊间的巷道被积雪埋了半尺深,车马难行,行人绝跡。

只有偶尔几个裹著厚袄的僕役拿著扫帚,在自家门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著雪,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凛冽的空气里。

太平坊东南角,有一座三进宅院。

宅子不大,比不得那些公侯府邸的气派,却收拾得乾净齐整。

门楣上悬著一块匾,两个大字——

“岳府”。

这是岳飞的宅子。

宅院深处,第二进的院子里,积雪已经被扫到墙角,堆成几座小小的雪山。

院中央,五条人影正踏著薄薄一层新雪,辗转腾挪。

岳飞站在廊下,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腰系皮带,手里握著一根三尺来长的白蜡杆。

他身前五步开外,四个半大少年正喘著粗气,手里各握一桿白木枪,枪尖犹自微微颤抖。

“岳雷。”

岳飞开口,声音不高,却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为首的少年一个激灵,挺直腰杆。

他今年十四岁,生得浓眉大眼,身量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是岳飞的次子。

“你方才那一枪,刺到岳霖咽喉前三寸才收力。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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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雷愣了愣,訥訥道:“儿子……儿子没……没收住力……”

岳飞道:“没有收住力,只能说明你的武艺不精!”

岳雷涨红了脸,低下头去。

岳飞的目光转向第二个少年。

岳霖,十二岁,生得清秀些,此刻正大口喘气,额头上汗珠直冒。

“岳霖,你方才那一退,退了三步。为何?”

岳霖咬著嘴唇,囁嚅道:“二哥的枪太快,儿子……儿子没挡住……”

“没挡住就能退吗?”岳飞的声音更冷了些,“战场上,退一步,就是全军覆没!”

岳霖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死死忍著,没让泪落下来。

岳飞的目光扫过剩下的两个少年。

岳震,十岁。

岳霆,八岁。

两个小的站在那里,冻得鼻头通红,却站得笔直,眼睛亮晶晶地望著父亲。

岳飞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震儿,霆儿,今日练得如何?”

岳震抢先道:“爹,儿子今日扎了三百枪!”

岳霆不甘示弱:“儿子也扎了三百枪!比四哥还多扎了五枪!”

岳飞点了点头。

他走下廊子,走到四个儿子面前,伸出手,一个一个按了按他们的肩膀。

那手粗糙有力,满是老茧,按在肩头,又沉又暖。

“记住。”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练武,不是为了好看,不是为了逞能。是为了保家,是为了卫国。是为了有一日,你们站在阵前,身后是父母兄弟,身前是虎狼豺狼——你们能顶得住。”

四个少年齐声道:“儿子记住了!”

岳飞挥了挥手。

“去歇著吧。让伙房多煮些薑汤,一人喝一碗,別冻著。”

四个少年抱拳行礼,鱼贯退入后院。

岳飞站在院中,望著那些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一动不动。

雪又下了起来。

细细碎碎的雪霰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眉睫上,很快化成了细密的水珠。

他没有动。

只是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空,望著那些纷纷扬扬的雪,不知在想什么。

“老爷。”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

岳飞转过头。

老管家岳福站在月亮门边,躬著身子,脸上带著一丝为难的神色。

“老爷,门外有人求见。”

岳飞的眉头微微一皱。

“谁?”

岳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礼部侍郎杜兴杜大人,来拜访老爷。”

岳飞当然知道杜兴。

人称“鬼脸儿”,也是梁山的老兄弟。

如今是礼部侍郎。

这个时候来……

“请他到正堂稍候。”岳飞说,“我更衣就来。”

正堂不大,陈设简朴。

一张黑漆长案,几把硬木交椅,墙上掛著一幅字,是岳飞自己写的——

“精忠报国”。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只有这四个字,铁画银鉤,力透纸背。

杜兴站在那幅字前,看了很久。

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转过身来。

岳飞已经换了见客的衣裳——一件半旧的玄色深衣,腰系素帛,髮髻梳理得整整齐齐,却依旧没有戴冠。

“杜侍郎。”岳飞抱拳行礼,不卑不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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