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4章 方金芝的颤抖
凝和殿的清晨,来得比別处更安静。
窗欞外的雪还在下,却比昨夜小了许多,只余下细细碎碎的雪霰,轻轻敲著明瓦,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那声音不像雪,倒像是春日的细雨,温柔地抚摸著整座殿宇。
史进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窗纸上透进来的那片蒙蒙亮光。
那光很淡,带著雪天特有的清冷,却因为殿中燃了一夜的炭火,並不让人觉得寒。
他动了动身子,才发现方金芝已经醒了。
她没有起身,只是侧躺著,枕著自己的手臂,安静地望著他。
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
“醒了?”史进的声音有些沙哑,是刚睡醒的那种含糊。
方金芝轻轻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里没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没有討好,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单纯的、像是第一次看清一个人似的认真。
“看什么?”史进问。
方金芝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看陛下的眉毛。”她说,“比臣妾想的要浓一些。”
史进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那脸冰凉,是被窝外头的凉意浸的。
“起来吧。”他说。
方金芝点点头,先起身,披上外衣,然后走到衣架前,取过史进的袍服。
那是一身玄色常服,质地厚实,袍角绣著暗纹的云纹。
她將袍服抖开,搭在臂弯里,等著史进起身。
史进坐起来,她便將袍服披在他肩上,动作轻缓,像是做惯了这些事一样。
“臣妾服侍陛下梳头。”她说。
史进点了点头,走到妆檯前坐下。
妆檯本是方金芝用的,台上摆著几样简单的妆奩,铜镜擦得鋥亮,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方金芝站在他身后,拿起那柄黄杨木梳,轻轻解开了他的髮髻。
史进的头髮很黑,很密,只是长久以来操心国事,鬢角已经有了几丝白髮。
方金芝的手微微顿了顿。
她看见了那些白髮。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慢慢地梳著。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梳子从髮根滑到发梢,每一次都走得极稳。
殿中安静极了。
只有梳子划过髮丝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雪霰敲打明瓦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匯成一片轻柔的背景音。
史进闭著眼睛,没有说话。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过了。
“陛下。”方金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嗯?”
“您昨夜里睡得可好?”
史进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然后说:“挺好。”
確实是挺好。
这一夜,他竟没有做梦。
没有军报,没有朝政,没有那些暗地里涌动的东西。
只有一觉睡到天亮。
方金芝没有再问。
她只是继续梳著,一下,一下,慢慢地梳。
梳了很久,久到窗纸上的光又亮了几分,久到铜镜里两个人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史进睁开眼,看著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人面容平静,头髮梳理得整整齐齐。
他看著镜子里站在身后的方金芝,看著她那双此刻微微泛红的眼睛。
“手怎么这么凉?”他问。
方金芝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笑:“臣妾天生就这样。”
就在这时——
殿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却在寂静的殿外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之后,一个小黄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
“陛下……奴才有要事稟报。”
史进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门缝。
冷气猛地涌进来,夹杂著细雪,扑在他脸上。
门外,一个小黄门跪在雪地里,身上落满了雪,显然已经跪了有一会儿了。
“什么事?”
那小黄门叩首於地,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卢帅、国师、朱相、宗太尉差人来报——完顏粘罕、完顏活女、完顏银术可和完顏娄室,先后押送至黄河北岸。四位相公请问陛下,是否要举行献俘礼?”
史进的眉头微微一动。
献俘礼。
这三个字,意味著什么,他当然清楚。
那是向天下宣告,大梁战胜了金国,收復了燕云十六州。
那是向天下宣告,曾经不可一世的女真人,如今成了阶下囚。
“让四位相公稍等,”他说,“我马上就到。”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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