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和殿的清晨,来得比別处更安静。

窗欞外的雪还在下,却比昨夜小了许多,只余下细细碎碎的雪霰,轻轻敲著明瓦,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那声音不像雪,倒像是春日的细雨,温柔地抚摸著整座殿宇。

史进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窗纸上透进来的那片蒙蒙亮光。

那光很淡,带著雪天特有的清冷,却因为殿中燃了一夜的炭火,並不让人觉得寒。

他动了动身子,才发现方金芝已经醒了。

她没有起身,只是侧躺著,枕著自己的手臂,安静地望著他。

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

“醒了?”史进的声音有些沙哑,是刚睡醒的那种含糊。

方金芝轻轻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里没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没有討好,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单纯的、像是第一次看清一个人似的认真。

“看什么?”史进问。

方金芝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看陛下的眉毛。”她说,“比臣妾想的要浓一些。”

史进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那脸冰凉,是被窝外头的凉意浸的。

“起来吧。”他说。

方金芝点点头,先起身,披上外衣,然后走到衣架前,取过史进的袍服。

那是一身玄色常服,质地厚实,袍角绣著暗纹的云纹。

她將袍服抖开,搭在臂弯里,等著史进起身。

史进坐起来,她便將袍服披在他肩上,动作轻缓,像是做惯了这些事一样。

“臣妾服侍陛下梳头。”她说。

史进点了点头,走到妆檯前坐下。

妆檯本是方金芝用的,台上摆著几样简单的妆奩,铜镜擦得鋥亮,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方金芝站在他身后,拿起那柄黄杨木梳,轻轻解开了他的髮髻。

史进的头髮很黑,很密,只是长久以来操心国事,鬢角已经有了几丝白髮。

方金芝的手微微顿了顿。

她看见了那些白髮。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慢慢地梳著。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梳子从髮根滑到发梢,每一次都走得极稳。

殿中安静极了。

只有梳子划过髮丝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雪霰敲打明瓦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匯成一片轻柔的背景音。

史进闭著眼睛,没有说话。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过了。

“陛下。”方金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嗯?”

“您昨夜里睡得可好?”

史进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然后说:“挺好。”

確实是挺好。

这一夜,他竟没有做梦。

没有军报,没有朝政,没有那些暗地里涌动的东西。

只有一觉睡到天亮。

方金芝没有再问。

她只是继续梳著,一下,一下,慢慢地梳。

梳了很久,久到窗纸上的光又亮了几分,久到铜镜里两个人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史进睁开眼,看著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人面容平静,头髮梳理得整整齐齐。

他看著镜子里站在身后的方金芝,看著她那双此刻微微泛红的眼睛。

“手怎么这么凉?”他问。

方金芝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笑:“臣妾天生就这样。”

就在这时——

殿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却在寂静的殿外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之后,一个小黄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

“陛下……奴才有要事稟报。”

史进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门缝。

冷气猛地涌进来,夹杂著细雪,扑在他脸上。

门外,一个小黄门跪在雪地里,身上落满了雪,显然已经跪了有一会儿了。

“什么事?”

那小黄门叩首於地,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卢帅、国师、朱相、宗太尉差人来报——完顏粘罕、完顏活女、完顏银术可和完顏娄室,先后押送至黄河北岸。四位相公请问陛下,是否要举行献俘礼?”

史进的眉头微微一动。

献俘礼。

这三个字,意味著什么,他当然清楚。

那是向天下宣告,大梁战胜了金国,收復了燕云十六州。

那是向天下宣告,曾经不可一世的女真人,如今成了阶下囚。

“让四位相公稍等,”他说,“我马上就到。”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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