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1章 血洗府衙
地上那团瑟缩的緋影猛地一僵。
“亩產千斤。三成赋税,便是三百斤。三百斤穀子,在兗州是何等收成?”史进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閒话家常,“上田一亩,要交一亩半的交税;中田一亩,要交两亩半的税;下田……”他顿了一下,“下田一亩要交四亩田的税。”
周明甫的额头抵在砖上,不敢动。
“百姓种不出三百斤,却要用三百斤的额去交。”史进的声音依旧很平,“丰年,勒紧裤带,典妻鬻子,勉强凑齐。歉年——”
他停了。
堂外,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压抑的、稚嫩的抽噎,像被母亲死死捂住口鼻,只漏出半声,旋即湮灭。
史进没有循声望去。
他只是盯著周明甫脑后那团早已散乱的花白髮髻,一字一句:
“歉年,吃人。”
周明甫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像被滚油泼中。
他把额头更深地埋进青砖缝里,恨不得將整个头颅都塞进去,塞进地底,塞进再也不用听见这两个字的地方。
“臣……臣不知……臣真的不知……”
“你不知?”史进打断他,声音依然不高,却骤然带上了一丝极其危险的东西,像冰层下暗涌的激流,“朝廷田赋三成的圣旨,是洪武二年二月颁行天下的。你是洪武二年三月到任。距今一年零七个月。”
他站起身。
交椅“吱呀”一声,如悲鸣。
“一年零七个月。你不知?”
史进一步步走向周明甫。甲叶鏗然,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你不知百姓亩產多少?你不知朝廷圣旨写什么?你不知你那两本帐,把多少人家逼到——”
他骤然停步。
周明甫瘫在地上,像一团被揉烂的旧官袍。
他的脸埋在双臂间,肩膀剧烈耸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哭,都不敢哭出声了。
史进低头看著他,冷冷的道:“把『八成』当政绩、把『千斤』当摺子、把百姓血肉当作你升官的阶梯……”
他忽然觉得疲惫。
彻骨的、汹涌的、几乎要將他淹没的疲惫。
“周明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远,很空,“按大梁律,地方官欺隱田粮、擅增赋额、致民死伤者,如何论处?”
身后,吕方朗声道:“回陛下,《大梁刑统·户婚律》第三十七条:凡地方正印官欺隱田粮、虚报亩產、擅自加征至民有死者,主犯——腰斩,抄没家產,家眷发配三千里,遇赦不赦。”
腰斩。
两个字落在寂静的正堂,像冰锥入耳。
周明甫的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像被什么噎住。
他猛地抬起头,两行浊泪滚过青灰的面颊,嘴唇剧烈翕动:
“陛——陛——臣——臣二十年寒窗——臣——”
他说不下去了。
史进没有看他。
他转向堂外,目光越过跪满地的青绿官袍,越过瑟缩成团的官眷,越过持戈而立的甲士,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
槐叶半黄,在秋风中瑟瑟。
“通判张懋、推官李茂才,附同舞弊,分润政绩,欺压下情,致民不聊生。”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像在宣读一份寻常公文,“依律,斩首。抄没家產,家眷发配三千里,遇赦不赦。”
堂外某处,传来一声女人的惨叫,旋即被死死捂住。
“六曹参军以下,知情不报、参与征敛、虚应故事者,共一十七人。”史进顿了顿,“罢官,永不敘用。判流刑,实坐监十五年,以儆效尤。”
那一十七人中,有人瘫软,有人叩首流血,有人嘴唇翕动,终究什么也没喊出来。
“至於周明甫。”说到这里,史进停了一下,“明日午时,兗州西市。腰斩。我,亲自监斩!”
周明甫的身躯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般的声音。
他想喊冤,想求饶,想说“臣错了臣愿將功折罪”,但那两个字——腰斩——像两座山,把他所有的声音都压回了胸腔深处,只余下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
史进已经转过身,走向后堂。
他的背影在秋阳下拖出一道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臣……”身后,周明甫终於挤出了声音,嘶哑如破锣,“臣二十年寒窗……殿试三甲……臣……臣没有贪污!”
史进没有回头。
“还敢说没有贪污?你贪的是功名,是官职,比贪金贪银的贪官还要可恨!”他的声音从前堂门槛边传来,平静,疲惫,“二十年寒窗,我看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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