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进的手,扶在膝盖上,指节捏得青白。

何六忽然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迸发出一丝极其复杂的光——那里面有羞耻,有痛苦,有自厌,还有某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大官人!”他嘶声开口,声音破锣般,“大官人!那孩子……那孩子不是我们杀的!那是……那是东村王屠户家的么儿!也饿死了!王屠户用他换我们的……换我们的大丫!不是我们杀的!不是我们杀的!”

他反覆说著“不是我们杀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喃喃自语。

他把脸埋进双掌间,肩膀剧烈耸动,却发不出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近乎窒息的抽噎。

史进一动不动。

风停了,云似乎也凝住了。

只有那老妇人压抑的哀泣,中年妇人毫无生气的陈述,何六濒临崩溃的呜咽,在破败的院落里低回。

良久,史进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破这场荒诞的噩梦。

“你们可知,朝廷的法令。”他顿了顿,喉头滚动,一字一句,“朝廷的田赋,已由先前的五成,降为三成。”

院角,那压抑的呜咽声,戛然而止。

何六猛地抬起头。

他布满血丝的眼珠瞪得极大,死死盯著史进,像盯著一个说梦话的疯子,又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那不可置信的、近乎恐惧的希望。

“三……三成?”

老妇人停住了哭泣,浑浊的泪还掛在腮边,整个人却像被雷击中,僵硬如石。

中年妇人缓缓抬起头,目光呆滯,嘴唇翕动,无声地重复著那两个音节。

三成。

史进迎接著四道不敢置信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感恩戴德,没有欢欣鼓舞,只有无尽的、漫长的、被苦难磨钝了的疑惑与茫然。

“三成……”何六喃喃著,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焦黄稀疏的牙齿。那笑容透著说不出的悽惨与讽刺,“大官人,您这是哪里听说的?”

史进没有回答。

何六低下头,盯著自己满是裂口和老茧的双手。

那双手此刻在发抖,剧烈地、无法抑制地发抖。

他把双手翻过来,又覆过去,像第一次认识这对生养他的肢体。

“八成啊……”他的声音空空洞洞,“收粮的人说,八成。签字画押,按手印。不交,就收地,就抓人。我们交了,一粒都不敢少。我们以为……我们以为这就是朝廷的规矩。我们以为,这就是官家要的。”

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声很大,嘶哑,破碎,像哭。

“当年我们帮著官家打宋军,以为官家是过河拆桥,也要我们死。”

史进霍然站起身。

他动作太急,险些踉蹌。

董芳上前要扶,被他一手挥开。

他立在院中央,背对那一家五口,面向那倾覆的铁锅,面向那地上还未及收殮的、小小的残骸。

猩红斗篷在无风的空气里静静垂著,像凝固的血。

“你叫什么?”他忽然又问。声音嘶哑,却是问那男孩。

男孩抬起头,空洞的眼珠慢慢聚焦在史进脸上。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风:

“二蛋。”

史进没有再说话。

他解下腰间的水囊,又从董芳手里接过一袋乾粮,蹲下身,轻轻放在男孩膝前。

他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散这破院里最后一丝人息。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大步走向院门。

“给他们准备吃的。”他的声音恢復了平稳,却冷得像腊月寒潭,“立刻派人去兗州,给我查——朝廷的田赋,朝廷的法令,是怎么从三成变成八成的,是哪个衙门、哪个蠹虫,在我的眼皮底下,刮这一层又一层的民脂民膏!”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查清楚。任何牵涉其中的人,一个都不许漏。”

“遵命!”

两名亲卫领命,飞身上马,蹄声如雷,向南疾驰而去。

几名亲卫將隨身携带的乾粮、肉脯尽数解下,又將缴获的金军皮袍、毛毯取出几件,悄悄堆在院角。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去看那蜷缩一家的眼睛,更没有人敢去看地上那具尚未来得及入土的幼小尸骸。

史进在院门外佇立良久。

暮色四合,秋风吹过荒原,捲起枯草与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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