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怒目望去。

只见文臣班列中,灵应天师包道乙手持拂尘,缓步而出。

他面色沉静如水,对满殿杀意恍若未觉,走到丹圣公,先对郑彪温言道:“太尉辛苦。”

待郑彪踉蹌退到一旁,他才转身,面向方腊,深深一揖。

“国师也要劝朕忍下这奇耻大辱?”方腊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带著血腥气。

“非是劝圣公忍辱。”包道乙直起身,目光澄澈,“是劝圣公,莫要让怒火烧毁了理智,正中了史进的奸计。”

“奸计?”方天定怒极反笑,“他都要抢我家妹子了,还怕什么奸计不奸计!”

包道乙看向太子,拂尘轻摆:“太子请想,史进为何在索要巨额粮草之后,又突兀提出联姻?”

他不等回答,自顾分析,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乃一石三鸟之毒计。其一,试探圣公底线。若圣公连此等要求都应允,则史进便知我大明畏其如虎,日后勒索將变本加厉。其二,激怒圣公与诸將。他算准了皇家女子事关国体尊严,诸公必怒而请战。若我军怒而兴师,仓促北伐,便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正合他意。其三……”

包道乙顿了顿,目光扫过眾將:“若我军真被激怒,大举北上,他二十万以逸待劳的精锐,便可凭藉中原之地利,与我决战,就似此番的汴河之战一般。而届时,北方的金国、西夏,会坐视不理吗?他们巴不得我们与梁国两败俱伤!”

邓元觉冷哼:“国师之意,难道要將公主送去洛阳,任那贼子羞辱?”

“非也。”包道乙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公主千金之躯,岂可轻赴虎狼之穴?史进此求,本就不能应。但正因为不能应,才更不能因此便贸然决战。”

他转向方腊,声音沉缓有力:“圣公,史进陈兵二十万於洛阳,其锋究竟指向何方?是北方的金国,还是我大明?若是前者,我军此刻渡江决战,便是替金国解了围,让史进可以专心先灭金虏,再回头全力南下。若是后者……那不正中我大明下怀吗?”

方腊眉头微皱:“国师何意?”

“圣公这些年,倾尽財力打造水师,为的是什么?”包道乙拂尘指向殿外长江方向,“不就是为了將长江化作天堑,让北人铁骑无法南渡吗?梁军若敢先攻江南,必使其舍陆登舟,以短击长。我水师千艘战船,三万精锐,凭藉大江地利,以逸待劳,正是將梁山贼寇二十万大军埋葬于波涛之中的绝佳时机!”

他踏前一步,语速加快:“即便战事一时胶著,只要將梁军主力拖在长江沿线,久攻不下……圣公以为,金国铁骑会放过这南下復仇的机会吗?西夏兵马会不想趁火打劫吗?届时史进四面受敌,进退维谷,才是我大明真正反击,甚至问鼎中原的契机!”

殿中再度陷入寂静。

武將们脸上的怒色未消,但眼中已多了几分思索。

包道乙最后躬身,语气恳切:“圣公,史进索粮求亲,皆是毒饵。吞下饵,则国体尽丧;怒而咬鉤,则正中其下怀。为今之计,当示弱以骄其心,隱忍以待其变。贫道建议——可先应允献粮三万石,以安其心,示我暂无北顾之意。至於联姻之事,便以『宗室女年幼,需待长成』、『礼仪繁复,需时筹备』为由,虚与委蛇,拖延时日。暗地里,水陆诸军加紧备战,细作广布江北。一旦史进主力北调,或与金人战端开启,尤其是是和金人之战陷入焦灼之时,便是我大明蛟龙出渊,雷霆一击之时!”

方腊沉默了。

他缓缓鬆开紧握扶手的手,掌心留下深深的指印。

胸中翻腾的怒火併未熄灭,但包道乙冷静的分析,像一桶冰水,让他烧灼的理智逐渐冷却。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女儿的笑靨,闪过长江上如林的战船,闪过北方那二十万虎视眈眈的梁军,也闪过金国和西夏狼一样的眼睛……

许久,他睁开眼。

眼底那抹血色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清明。

“就依国师之计。”方腊的声音恢復了帝王的沉稳,却比之前更加冰冷,“先献粮三万石至洛阳,以为『诚意』。联姻之事……以『礼製备选,需时三年』回復,拖住他。”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殿下每一位文武:

“但今日之辱,朕记下了。诸军即日起,进入最高战备。水师日夜操练,步骑整军经武。没有朕的旨意,但,没有朕的將令,不得擅动——”

他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句,如铁锤砸地:

“然,若战机出现,或梁山贼寇敢再辱我皇家……那便给朕,杀过长江,直捣洛阳!朕要亲手,將那史进贼子的头颅,掛在江寧城门!”

“臣等遵旨!誓雪此耻!”满殿文武,轰然应诺。

声浪衝出殿宇,在凤凰山间迴荡。

一场风暴,已在无声中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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