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三娘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

亡国之俘,见敌国之后。

这是羞辱,也是“恩典”。

她深吸一口气,在侍女搀扶下,缓缓下车。

脚步有些虚浮,素白的麻衣在秋风中轻轻飘动,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

赵嬛嬛见她下车,竟主动迎上前几步。

两人距离渐近,段三娘看清了对方面容。

那是张年轻姣好的脸,眉眼温婉,气度高华,目光清澈平和,看向她时,並无胜利者的骄矜,反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与温和。

“夫人一路辛苦。”赵嬛嬛先开口,声音清悦,语气自然,仿佛接待的只是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而非敌国皇后。

她甚至没有用“楚后”这个称呼,而是用了更中性、也更保留体面的“夫人”。

段三娘怔了怔,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应。

她设想过的种种难堪场面,一样也未发生。

赵嬛嬛已走到近前,伸出手,轻轻扶住了段三娘有些发颤的胳膊。

那动作並不用力,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稳妥。

“洛阳秋深,风凉。夫人且隨本宫入城,馆驛已备好热汤暖榻,可稍解疲乏。”赵嬛嬛的话语依旧温和,却已不著痕跡地將主导权握在手中。

她扶著段三娘,转身向翟舆走去,同时对隨行的楚国眾人微微頷首,“诸位也请隨行,自有安置。”

一切井然有序,平和得近乎诡异。

没有镣銬,没有呵斥,没有胜利者的耀武扬威。

只有皇后亲自出迎的“礼遇”,和周到细致的安排。

可越是如此,段三娘心中那根弦绷得越紧。

她寧愿面对刀剑相加的折辱,也好过这般温水煮蛙般的“仁慈”。

这仁慈背后,是强大到无需展示獠牙的自信,是彻底將你纳入秩序、碾平你所有稜角的从容。

洛阳南门,安喜门城楼之上。

史进负手而立,玄色披风被城头的风吹得向后扬起。

他並未看城下正在进行的迎接仪式,目光投向更远处苍茫的秋野,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郑彪站在他侧后方两步处,双手紧握垛口冰凉的墙砖,指节发白。

他死死盯著城下那一幕——大梁皇后亲手搀扶亡国的楚国皇后,態度温和,礼仪周全。

楚国旧臣家眷,垂首跟隨,井然有序地走入那座象徵权力与秩序的城门。

没有血污,没有哭喊,没有挣扎。

可正是这份“平静”,让郑彪感到彻骨的寒意。

这比战场上尸山血海的胜利,更令人绝望。

这意味著梁国已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征服者,更开始展现出一种吸纳、消化、重塑秩序的能力。

王庆的楚国,从肉体到象徵,被如此“体面”地收纳进来,化为歷史的一道註解。

史进忽然开口,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这秋风、这山河,以及身后这位心惊胆战的南国使者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喟嘆:

“洛阳城下,死了多少好儿郎?邓县城外,又添了多少新坟冢?那些血,流得到处都是,把土地都染红了……可他们原本,都是我汉家子弟。”

史进终於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郑彪惨白的脸上。

那目光深沉如古井,却仿佛有千钧重量:

“爭来抢去,杀得血肉横飞……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王庆得了座坟,他那些將士,化成了土地里的肥料。”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逼近郑彪,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砸在郑彪心头: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郑彪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稳。

他听懂了史进话里所有的未尽之意——那是对王庆的感慨,又何尝不是对他身后那位“圣公”,乃至对所有还在妄想割据、抗拒统一之人的警告?

“那伤的都是我汉人的元气啊!”史进最后这句话,很轻,却带著一种沉痛的力量,消散在城楼呼啸的风中。

城下,迎接的车驾仪仗已开始缓缓移动,向著洛阳城的深处行去。

楚国的故事,就此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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