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霜降。

汴梁城北的官道上,一辆覆盖著白布的马车在清晨薄雾中缓缓驶来。

前后各有五十名梁军骑兵护卫,甲冑鲜明,却无人言语,只闻马蹄踏在霜地上的沉闷声响。

车队从南门入城。

城门早已接到旨意,守军肃立两旁,百姓被劝离。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秋风卷著枯叶在青石板上打旋。

这是史进的意思。

王庆想进汴梁,就让他进一回。

车上载的是王庆的棺槨,楠木打造,未上漆,朴素得不像一个“皇帝”的葬具。

杜壆和袁朗已经先一步到达。

並且他们都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在等候。

只是他们的脸上没有悲戚,也没有愤怒。

没有百姓围观,没有唾骂,没有烂菜叶和臭鸡蛋。

这种寂静,反而比喧譁更让人心头髮沉。

杜壆忽然哑声开口:“他……没让百姓来看。”

袁朗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给咱们……留体面?”

“给大王留体面。”杜壆纠正,声音乾涩,“也给咱们这些败军之將,留最后一点体面。”

袁朗沉默,良久,低低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车队穿过寂静的街道,没有进宫城,而是径直出了西门,往城西的牟驼岗而去。

牟驼岗在汴梁城西十五里,是一处平缓的土丘。

秋草枯黄,几株老槐树叶子落尽,枝干如铁划向灰白的天空。

岗上已挖好墓穴,不深,但规整。

旁边立著一块未经雕琢的青石碑,碑上空无一字——碑文要等安葬后才鐫刻。

公孙胜早已在此等候。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道袍,未戴冠,只用木簪束髮,手持拂尘,立於秋风之中,颇有几分出世之姿。

棺槨被小心抬下,放入墓穴。

没有仪仗,没有乐班,只有秋风呜咽。

杜壆和袁朗跟著灵车来到墓前。

两人看著那口朴素的楠木棺,脸色变幻不定。

这是他们追隨多年的主公,曾经割据荆襄、称帝建號的楚王,如今就躺在这三尺黄土之下。

公孙胜上前一步,拂尘轻扫,开始吟诵祭文。

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岗上清晰可闻:

“呜呼楚王,起於草莽。愤宋室昏聵,举义旗於荆襄……然结金虏为援,引狼入室,中原板荡,生灵涂炭……今败亡身死,葬於汴梁。愿魂归故土,来世莫再生於乱世,莫再执刀兵……”

祭文不长,不褒不贬,只说事实。

杜壆听著,拳头渐渐攥紧。

袁朗则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祭文毕,公孙胜亲手捧起一抔黄土,撒入墓穴。

土落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填土。”他轻声道。

士卒上前,铁锹翻飞。

黄土渐渐覆盖了棺槨,覆盖了那个曾经叱吒风云的名字。

墓碑立起,依旧无字。

葬礼结束,士卒退到岗下等候。

岗上只剩公孙胜、杜壆、袁朗三人,以及那座新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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