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峪的谷口就在眼前。

只要衝过去,就是开阔地,就有生机。

可战马已经不行了。

连续冲阵,马匹早已力竭。

又一支箭射中董平胯下战马的眼眶,战马惨嘶人立,將他重重摔下。

“將军!”

剩下七骑纷纷勒马,想要来救。

“走!走啊!”董平从地上爬起,左腿箭伤迸裂,鲜血瞬间浸透裤管。

但他话音刚落,又有三骑被乱箭射落。

四骑。

最后,只剩四人还活著,战马却已全数倒毙。

四人下马,和董平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

围上来的叛军暂时停住了,火把的光映著一张张狰狞的脸。

他们看得出来,这几个人已经是强弩之末。

“董將军……”一名满脸是血的亲兵喘著粗气,“咱们……冲不出去了。”

董平拄著枪,环顾四周。

一共五人,人人带伤。

他自己左腿中箭,右肩甲冑破裂,血顺著胳膊往下淌。

但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淒凉,却又带著一丝释然。

“谁说要衝出去?”他低声道,“咱们闹出这么大动静……寨主的哨探,该看见了。”

六人一怔,隨即明白了。

从一开始,董平就知道突围报信的机会渺茫。

他在用命,放一把烽火。

“兄弟们,”董平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樑,“再冲一次。能杀多少,是多少。”

四人齐声应诺。

没有豪言壮语。

五个人,六桿枪,向著数百倍於己的敌军,发起了最后一次衝锋。

这一次,没有战马,没有退路。

只有以命换命。

一名梁山老卒连捅三人,被乱刀砍倒时,口中还咬著半只敌人的耳朵。

另一名少年兵腹部被长矛刺穿,却死死抱住矛杆,让同伴一枪捅死了那叛军。

第三个,第四个……

惨烈到极致的廝杀,持续了一刻钟。

当董平一枪挑飞最后一名挡在面前的叛军时,他回过头——

身后,已无一人站立。

四名兄弟,全数倒在血泊中。

有的怒目圆睁,有的面带笑容,有的至死还保持著搏杀的姿势。

只剩下他。

董平拄著枪,踉蹌后退,靠在一棵枯树上。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

左腿的箭伤深可见骨,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胸口又中了一箭,箭头卡在肋骨间,呼吸都带著血腥味。

左臂也被射穿,如今软软垂著,已提不动枪。

火把的光圈慢慢收拢。

叛军围了上来,却不敢贸然上前。

这员浑身浴血的梁山大將,已经杀了他们一百五十多人。

“不要放箭!”有人喊道,“抓活的!知州相公有令,擒获梁山头领者重赏!”

“呜呜呜——”

就在这时,兗州方向传来悽厉的號角声,这是游骑告警的声音。

董平听见这声音,脸色放鬆了下来。

他低头,看向手中那柄枪。

枪身染满血污,枪尖却依旧泛著寒光。

他缓缓抬起右手,將枪尖对准自己的胸膛。

火光中,他仿佛看见了很多画面——

看见汴河血战,他率骑兵冲阵;

看见徐州校场上,史进將先锋令旗交到他手中;

看见离营那日,史进握著他的手说:“若事不可为……保全部下性命为上。”

董平笑了。

“史大郎……”他喃喃道,“我……这次怕是……要违抗將令了。”

他深吸最后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暴喝出声:

“兄弟们——”

“董平,先走一步了!”

长枪狠狠贯入胸膛。

枪尖穿透背甲,將他钉在树干之上。

他靠著枯树,头颅低垂,单手仍紧紧握著枪桿。

血,顺著枪身往下淌,渗入身下的冻土。

火光摇曳。

夜风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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