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不愿醒来的梦
(6300字大章~高潮要来啦)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日经平均指数:38,120点】
东京都,日本桥本石町。
日本银行(boj)总部大楼,总裁办公室。
“沙沙沙——”
白金(platinum)黑色树脂钢笔的铱金笔尖,在印有大藏省与日本银行联合徽记的厚重公文纸上划过。(注,platinum白金是一个品牌)
空气中飘浮著极品静冈煎茶的微涩香气。
六十五岁的三重野康端坐在宽大的樱桃木办公桌后。
他握著钢笔的右手骨节粗大,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显示出他此刻施加在笔桿上的力道。
最后一笔落下。
他合上笔帽,將其搁置在黄铜笔架上。
三重野康伸出左手,拿起那枚象徵著日本中央银行最高权力的实印,在朱红色的印泥中重重地按压了一下。隨后,印章平稳地移至文件的末尾,对准签名处,手腕猛地发力下压。
“啪。”
鲜红的印记深深地嵌入了纸张的纹理之中。
《关於调整公定步合率(官方贴现率)的决议》。
决议书洋洋洒洒,可总结下来,其重点不过一句话。
“为达成防微杜渐之目的,並促使宏观经济回归可持续之稳健增长轨道。兹决定,將现行公定步合率由百分之三点七五,上调零点五个百分点,至百分之四点二五。”
零点五个百分点。
仅仅只是上调零点五个百分点。
在纯粹的数学算式中,仅仅是小数点后微不足道的一小节刻度。
但在金融的世界当中,这一微不足道的数字却足以摧毁一切。
三重野康將印章放回原处。
他双手交叠放置在桌面上,脊背挺得笔直。视线越过那份刚刚签发的文件,投向落地窗外那片被阴沉冬云笼罩的城市。
远处的银座与丸之內,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在微弱的天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那里充斥著挥舞万元大钞爭抢计程车的醉汉。
那里充斥著依靠倒卖土地便能在帐面上获取几十亿利润的暴发户。
那里充斥著在各种丑闻中腐烂透顶的政客。
那里充斥著迷醉在幻梦当中的国民。
一股难以抑制的厌恶感,顺著三重野康的胸腔缓缓升腾。
这种依靠虚无縹緲的土地神话和信贷扩张堆砌起来的繁荣,完全违背了日本自战后以来赖以生存的实业根基。长此以往,那些真正支撑国家命脉的重工业工具机、半导体生產线和汽车製造厂,將彻底失去血液的浇灌。
作为一名从战后復兴期一路走来的传统金融官僚,他坚信日本的国运理应建立在轰鸣的重型工具机与精密的半导体生產线上。那些建立在信贷扩张上的土地神话与数字游戏,正在將这个国家实业的血液彻底抽乾。
所以,他要亲手捏碎这个五光十色的畸形毒瘤。
哪怕这份决议会让他背负上“毁掉日本黄金时代”的骂名,哪怕他会被无数倾家荡產的投机客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他也绝不退缩。
在这份近乎偏执的个人抱负背后,同样蛰伏著一股庞大到令人战慄的沉默力量。
在他的身后,站著那些隱匿在星期五俱乐部与二木会深处的传统製造业巨头,站著那些对暴发户新贵嗤之以鼻的保守派官僚。这些被资本狂热边缘化的旧有统治者们,迫切需要一个无惧清算、敢於挥舞重锤的行刑人,来將这辆疯狂脱轨的列车强行砸回原本的轨道。
三重野康深知这记重锤落下后自己將面临的境地。
泡沫一旦破裂,无数破產的企业主与失去工作的中產阶级,会將所有的怨恨与诅咒倾泻在他的头上。
全日本人都会恨他。
但,那又如何呢?
他收回视线,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完全冷透的煎茶,將其一饮而尽。
苦涩且冰凉的茶水顺著喉咙滑入胃部,带来一阵清醒的战慄。
对於那些即將到来的唾骂,他毫不在意。
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上,总要有人去扣动扳机。
“拿去发布吧。”
三重野康的声音低沉。
一直静候在办公桌侧前方的机要秘书双手捧起那份文件,深深地鞠了一躬。
“是,总裁。”
秘书转身快步走向办公室角落的一台重型传真机,將文件塞入进纸口。
“滋——滋滋——”
滚轴转动,绿色的指示灯急速闪烁。
加息指令顺著错综复杂的地下光缆,以光速涌向全日本的金融终端。
……
日本桥兜町,东京证券交易所。
距离下午场收盘还有一个半小时。
巨大的交易大厅內,数千名身穿红马甲的交易员正处於极度亢奋的物理运动中。写满买卖指令的单据在半空中飞舞,电话听筒的碰撞声与人类嘶哑的吼叫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
“买进!大和证券追加三万股!”
“东芝!市价扫货!”
狂热的情绪让这里的温度比室外高出至少五度。
大厅正上方,那块长达十几米的巨型机械翻页报价牌发出连续不断的“咔噠”声,黑底白字的塑料翻片急速滚动,日经指数在三万八千一百点的高位持续向上攀爬。
突然。
连接著日银资讯频道的专线电传打字机,爆发出极其刺耳的蜂鸣警报。
“啪、啪、啪、啪!”
黄铜列印针头疯狂撞击色带。
距离打字机最近的一名高级交易主管猛地转过头。他一把扯下那张还残留著机械高温的热敏纸,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
交易主管的呼吸节奏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滯。头猛的靠得更近了,有些不可置信地重新看了一遍。
“日…日银加息了!”
主管转过身,对著交易台前的一眾操盘手大声嘶吼。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破音。
这个消息如同投入沸水中的一块坚冰。
大厅內那足以掀翻屋顶的喧囂声,在两秒钟內经歷了极其诡异的断崖式下跌。无数个正在疯狂打著买入手势的红马甲僵在了原地,高举的手臂悬停在半空。电话听筒被死死捂在胸前。
所有人齐刷刷地抬头,看向大厅正上方的那块巨型报价牌。
咔噠…
咔噠。
咔噠!
机械翻页牌的齿轮咬合声在此刻显得无比沉闷。原本昂首向上的日经指数,在这突如其来的利空打击下,出现了短暂的下挫。
38,120点。
大厅內依然保持著死一般的寂静。数千双眼睛死死盯著那块黑底白字的塑料板。高举在半空中的交易单据僵在手里,连胸腔的起伏都在这一刻陷入停滯。
38,050点。
人群中传出一阵极度压抑的倒吸冷气声。一名资深交易员手里的铅笔悄然滑落,砸在木质操作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红马甲们原本因为亢奋而涨红的脸颊,正在灯光下迅速褪去血色。
37,980点。
沉重的压迫感死死卡住了所有人的咽喉。几名年轻的交易员的手指都已经悬停在电话拨號盘的上方,剧烈地颤抖著。
在这一刻,只要有一张大额卖单砸下,脆弱的心理防线就会全面崩溃。
眾人屏住呼吸,死死地撑著最后一口气。
……
距离交易所两个街区外。银座七丁目的一间高级会员制茶室內。
松浦建设的社长松浦,正坐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他面前的黑漆矮桌上摆著一部连接著外部线路的行动电话,以及一杯还在冒著热气的顶级大吉岭红茶。
电话的扬声器开著,里面传出专属证券经纪人略显慌乱的嗓音。
“松浦社长!三重野康刚刚宣布加息。大盘目前出现了接近两百点的拋压回调。我们帐面上昨天刚用公司两栋商业楼抵押换来的五十亿日元融资款,还要按照原计划全仓买入新日铁和ntt的股票吗?”
松浦保持著前倾的坐姿。他左手夹著一支燃烧了一半的七星香菸,右手紧紧抓著沙发的扶手。指甲在昂贵的小牛皮表面划出几道极浅的白痕。
他的双眼死死盯著矮桌上的那部电话。
加息。
意味著借钱的成本变高了。
意味著市场上流通的资金会被重新抽回银行。
对於松浦这种负债率已经超过百分之六百、全靠高息过桥贷款维持资金炼运转的地產商来说,这本该是一个极度危险的致命信號。
香菸的火星在微弱的呼吸气流中明灭不定。一长截灰白色的菸灰终於承受不住重力,“啪嗒”一声断裂,掉落在平整的西装裤腿上。
松浦完全没有察觉到腿上的菸灰。
他的大脑在短暂的恐慌与长久以来养成的极度贪婪中疯狂碰撞。
仅仅过了十秒钟。
松浦猛地將手中的香菸按灭在水晶菸灰缸里。火星在玻璃底部被粗暴地碾碎。
“买进。”
他的声音发哑,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乾涩的摩擦声。
“松浦社长?可是日银那边……”
“我让你买进!全部满仓!”松浦对著电话机大声咆哮,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你用你的猪脑子好好想一想!三重野康为什么要在年底这个时候加息?这说明什么?”
他大口喘著粗气,將这声致命的枪响,强行扭曲成了衝锋的號角。
“这说明日本的经济实在太强劲了!强劲到连大藏省和日银都害怕它涨得太快,必须要用加息这种手段来稍微踩一脚剎车!”
“利空出尽!这可是官方盖章认证的经济繁荣!”
“这时候的回调,就是政府白送给我们的上车机会!把那五十亿全部砸进去!明年春天日经指数衝破四万点的时候,老子要用赚来的钱把整个港区买下来!”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两秒,隨后传来了经纪人同样被这种狂热情绪感染的回应。
“明白!这就为您满仓买入!”
……
在这个被五年暴涨彻底摧毁了理智的岛国上,松浦的反应绝非个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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