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餐厅里。

老华侨们有的放下了筷子,有的摘下了老花镜,定定地看著屏幕。

江白芷的歌声在继续,声音仿佛有一种不屈的力量正在累积:

“有时我会孤独无助,就像山坡上滚落的石子~”

“可是只要想起你的名字,我总会重拾信心~”

“有时我会失去方向,就像天上离群的燕子~”

天上离群的燕子。

当这句词从江白芷口中吐出时,茶餐厅里那些原本还在“技术性点评”的老华侨们,突然集体噤声了。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沉重的安静。

坐在最前排的老陈,是个在四十年前就拎著烂皮箱就敢闯纽约的老帮菜。

他这辈子躲过半夜的枪响,也睡过大街。

甚至,跟那些黑帮拼火。

此时,他握著茶杯的手剧烈地颤抖著。

浑浊的眼球里,倒映著电视里少女微垂的眼眸。

老陈呢喃著,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离群的燕子,燕子,燕子归巢啊.......”

坐在靠窗位置的老林,手里正捏著一张已经被揉得发皱的报纸。

听到这句词,他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猛地一颤。

他想起了四十年前,自己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背著一个帆布包,兜里揣著几张借来的美金,第一次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

那时候的纽约,冷得让人绝望。

他在暗无天日的地下餐馆洗过如山的盘子,手指被洗洁精泡得溃烂流脓。

他在深夜的廉租房里,听著窗外刺耳的警笛声,蒙著被子偷偷哭泣。

他不敢给家里写信说辛苦,只能在信里一遍遍写著:

这里一切都好,高楼很高,日子很甜。

他是燕子,飞出了那个温暖却破旧的巢。

可飞出来之后才发现。

外面的风太猛,雨太急。

而他这只离群的小鸟,飞了四十年,竟然一直没找到落脚的枝头。

茶餐厅的另一角,平时总爱吹嘘自己儿子在华尔街上班的陈大妈,此时正死死抓著自己的围裙。

她想起了那些年。

为了供儿子读书,她在缝纫厂里没日没夜地踩著缝纫机,针尖刺穿过指甲盖,腰疼得直不起来。

每当累到极致的时候,她就听听磁带里那些老掉牙的歌。

可今晚,电视里这个小姑娘的一嗓子,却让她发现,那些自以为已经癒合的伤口,其实一直都在。

那种“离群”的委屈,在空灵的声线中,被一点点剥离出来,晒在了曼哈顿的晨光下。

老华侨们你看我,我看你。

沉默的对视,却胜过万语千言。

“老陈,你也想家了吧?”

“四十年了,不知道家里的那颗老树还在不在。”

“哎,有多少年没踏足过那片红色的土地了?”

他们这辈子,在这条街道上扎了根。

在外人眼里,他们是成功者,是华侨。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无法与外人道的孤独。

在纽约这个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在曼哈顿这条永远张灯结彩,却永远给不了他们归属感的唐人街上。

他们哪一个不是那只离群的燕子?

在这个標榜自由,平等,实则冷冰冰的异国他乡。

他们飞得再高,在那帮洋人眼里也不过是外来客。

他们拼命想扎根,可每当夜深人静,听到熟悉的旋律,看到那抹鲜艷的红色。

那种灵魂深处的离群感,就会像潮水一样把他们淹没。

似乎看到了他们这群漂泊异乡的人们。

温柔的歌声不断飘散出。

“可是只要想到你的存在,我就不会再感到恐惧~”

江白芷的声音,像是一双温柔且巨大的手。

穿透了千万公里的光缆,穿透了那层冰冷的电视屏幕,精准地捞起了这些在异国他乡漂泊了一辈子的孩子。

是啊。

只要想到祖国,想到祖国日渐强盛,心中的孤独都消散了,变成一种安定。

燕子离群再久,只要知道那个大巢还在,只要知道那个名字还能让他重拾信心。

那这辈子的漂泊,就不再是盲目的流浪!

老陈眼角的泪水,终究是没忍住,啪嗒一声掉进了普洱茶里。

他活了六十多年,听过无数讚美祖国的歌。

那些歌宏大,嘹亮,充满力量。

可从来没有一首歌,像这一句“离群的燕子”一样,让他觉得祖国母亲是真的看到了他。

看到了他在异国他乡孤独的背影,看到了他在这片土地上受过的所有委屈,然后温柔地对他说:

“孩子,哪怕你离群再久,母亲也从未忘记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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