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击乐跟著铺开。

鼓点不密,每一下却都像踩在人的心口上。

红区男人下意识收紧双腿,背脊离开了椅背,坐直了身体。

紧接著,低沉弦乐从鼓声下方慢慢托起。

厚重的余韵一层层盪开,像有人把一卷尘封多年的山河图,郑重铺在眾人面前。

没有花哨的旋律,也没有刻意煽情的铺垫,只有一种苍茫、庄重的气息,从音响里慢慢压下来。

鼓声与弦乐层层交叠中,凌夜举起麦克风。

没有炫技的转音,没有飘逸的戏腔。

他的声音稳得可怕,厚重、开阔,带著歷经沧桑后的从容。

“这江山我起笔,民族血脉又几万里……”

“几世纪六百年里,龙的传人歷经风雨……”

“这京畿中轴地,一如君子气节不移……”

“九龙壁瓦上琉璃,歷史从这衰落又崛起……”

六万人彻彻底底地安静下来。

前排几个原本举著手机录像的女生,手臂一点点放低。

手机还在录。

但她们已经忘了看屏幕。

旁边一个小伙子刚想喊,肩膀就被同伴按住。

“別吵。”

同伴眼睛死死盯著大屏。

“听。”

凌夜的声音没有一处往尖锐的高音去冲,而是用扎实的胸声將每一个字托起。

江山。

血脉。

风雨。

气节。

这些词平时听著容易空。

可此刻,被鼓声、弦乐和黑金色的大屏托住,竟像一块块沉重的碑,落在每个人心头。

大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变幻。

黑底之上,金色的线条如同游龙铺开。

勾勒出万里长城的脊樑,描绘出飞檐的走兽,拓印出碑林上斑驳的刻痕。

六万人像被鼓点推入更久远的岁月里。

他们不再只是来看一场流行演唱会的观眾。

而是站在时间长河边,看著尘土、城墙、宫闕和文字,一点点从黑暗里浮出来。

红区男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想挑编曲。

可鼓点和弦乐稳稳压著民族敘事,不偏不飘。

他想挑歌词。

可每一句都扣著山河、血脉、传承,根本不是那种隨便堆两个古风词就敢说传统的预製文案。

他又抬头看向四周。

六万人连尖叫都收住了。

没人捨得打断。

鼓点骤然加重。

低沉的弦乐从四面八方抬起,钟磬般的金属余音一闪而过,整段伴奏像被人推开了一扇沉重的宫门。

副歌,轰然压下。

“这龙鳞却曾经,鏗鏘落地犹如碎冰……”

“一片鳞一寸心,故事歷歷在目可见天地……”

“这寸心乃如雪,悲欢离合朝代更迭……”

“圆缺哪怕泣血,天地敬重我为你填写……”

凌夜的声音在这一刻完全放开。

大屏上,金色龙鳞一片片匯聚。

最后化作一条腾飞的巨龙,衝破黑幕,直入云霄。

全场六万人的情绪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几万人红著眼眶,声嘶力竭地喊出了两个字:“凌夜——!!”

但仅仅喊了一声,全场又很快安静下来。

不是没人想喊。

是没人捨得用自己的声音,盖住这首歌。

vip看台上。

姜未央咬著糖棍,许久没说话。

直到副歌落下,她才轻轻笑了一声。

“那人让他证明自己懂兰亭。”

赵长河摘下眼镜,慢慢擦去镜片上的雾气。

“他倒好,直接证明了——兰亭装不下他。”

苏绣望著舞台上那道白光,眼底掠过一丝快意。

“这下,谁还敢说他不懂传统?”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在六万人的安静里了。

c区七排13座。

红区男人额头上渗出细汗。

他张了张嘴。

想从专业角度找出一点能写进黑稿里的东西。

旋律太新?

不行。

这不是问题,反而证明传统不是老古董。

编曲太现代?

也不行。

民族打击乐、弦乐、钟磬余韵,全都扣著主题。

歌词太大?

更不行。

刚才是他自己要凌夜唱一首能让传统圈闭嘴的歌。

现在凌夜真把格局唱大了,他再嫌“大”,那就是自己扇自己。

这首歌不靠情爱。

不靠口水副歌。

没借归鸿伴奏撑场。

它甚至没有停在“兰亭”这块牌匾上,而是把整座兰亭都放进了更大的山河敘事里。

现场的气氛没有散。

反而凝成了一块铁。

砸不动。

撬不开。

旁边的同伴牙齿轻轻碰了一下,声音发虚。

“哥……”

“这……这怎么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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