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因为这样的画面停下手里的刀。

陈冲策马行在集市中,马槊已经不知道捅穿了多少人,槊锋上的鲜血一层叠一层,凝成了厚厚的血痂。

他的铁甲上溅满了碎肉和內臟碎片,面甲上的血痕纵横交错,只有那双眼睛还保持著让人胆寒的平静……

日头西斜,从正午的烈日变成了黄昏的残阳。

整片草原都被染成了暗红色,不单单是夕阳的余暉,更是因为这片土地已经被十几万人的鲜血浸透。

草地不再是绿色,而是变成了粘稠的暗红泥浆,铁蹄踩上去会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马蹄铁上掛满了湿漉漉的血肉残渣。

尸体被铁骑从各处拖到集市中央的空地上,一层一层堆叠起来,远远望去犹如一座尸山。

尸山的底部已经开始发黑髮臭,血液从尸堆底层渗出,在地面上匯成蜿蜒的血河,缓缓流向低洼处。

血河之上,苍蝇已经成群结队地聚集,嗡嗡声盖过了远处垂死者的呻吟。

禿鷲在天空中盘旋,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半边天。

当副帅葛镇岳率领本部主力抵达时,黄昏已经將整个草原笼罩在暗红色的光影之中。

他麾下还有两万铁骑,浩浩荡荡从东面开来,战马奔驰的蹄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可当他们靠近集市时,连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兵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种浓烈的血腥味即便隔著数里地都能闻到,不是战场上那种短暂的血腥,而是经过了整个下午发酵、沉淀、浓缩之后的那种令人灵魂都在颤抖的恶臭。

葛镇岳策马踏入集市,铁蹄碾过遍地尸骸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陈冲从尸山方向策马迎来,他的铁甲从头到脚都被血染成了暗红色,连战马的马腿都浸透了血泥,在草地上留下一串血红的蹄印。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稟副帅,此战共缴获羊一百三十余万头,牛十一万三千余头,骆驼三万两千余匹,战马五万四千余匹,

其余皮货、药材、铁器、布匹等物资尚在统计,预计需要三日方能清点完毕。”

陈冲的声音平静得仿佛在匯报一场普通的军事演习,不带任何感情波动。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葛镇岳的表情,只是机械地复述著那些冰冷的数字——上百万头羊、十多万头牛、数万匹骆驼和马匹,这些数字对正在高速发展的河西而言,压根不算什么。

葛镇岳沉默片刻,走到陈冲面前,缓缓抬起右手,在陈冲的铁甲胸膛上重重敲了两下。

“咚、咚。”

铁甲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敲在了一座铁砧上。

“女人呢?”

葛镇岳的声音很平静,他的目光越过陈冲,扫视著那些坍塌的帐篷和遍地尸骸,似乎在寻找什么。

“自然是已经安排好了。”

陈冲站起身,转身朝集市深处走去。

葛镇岳跟在后面,靴子踩在血泥中发出黏腻的声响。

两人穿过一片倒塌的帐篷区,绕过一座半人高的尸堆,来到几座完好无损的大帐前。

这些大帐位於集市的西北角,周围有重兵把守,与其他区域隔绝开来。

陈冲掀开第一座大帐的毡帘。

葛镇岳弯腰走进去,帐內点著牛油蜡烛,昏黄的光线下,密密麻麻蹲坐著数十名年轻女子。

她们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一个个衣衫襤褸、蓬头垢面,眼睛里满是惊恐和麻木。

有人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有人抱著膝盖无声哭泣,更多人像木偶一样呆坐著,眼神空洞,连眨眼的频率都慢得不正常。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叫,甚至没有人敢抬头看那两个浑身浴血的將军。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酸臭的气息,那是恐惧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比战场的血腥味更令人窒息。

第二座大帐,同样的情况,只是人数更多,上百名年轻女子挤在一起,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

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一顶顶大帐如同牢笼,关押著成千上万被从屠刀下挑选出来的年轻女子。

她们是这场屠杀中唯一的倖存者,不是安西铁骑发了慈悲,而是军令需要她们活著。

活著成为犒军的工具,活著被分配给即將到来的僕从军。

葛镇岳逐个大帐看过,脸色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直到看完最后一座大帐,他才点了点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评价一批刚刚验收的军需物资。

“非常好。”

他转身走出大帐,暮色已经完全降临,草原上一片昏暗,只有远处零星的火焰还在跳动。

血腥味在夜风中变得更加浓烈,混合著草原特有的青草气息,形成一种诡异而令人不安的味道。

“东荒和南荒的部落僕从军已经在路上了。”

葛镇岳从怀中掏出一块麦饼,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咀嚼著,含糊不清地说道。

“等他们抵达后,这些女人交给他们处置善后,你就不用管了。”

陈冲闻言,立即领命:“遵命。”

葛镇岳咽下乾粮,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碎屑,转头看向西北方向。

那里是凤鸣关的方向,距离此地不到六百里,以安西铁骑的脚力,全力奔袭不过一日路程。

“大军先找地方休整两日。”葛镇岳將剩下的乾粮塞回怀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命人探清关口虚实,待僕从军抵达,再定夺如何攻打。”

陈冲拱手领命,转身去安排斥候。

葛镇岳独自站在暮色苍茫的草原上,他抬头望向西北方向的天际线。

“大胤,中洲,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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