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回到起点
叶川的身子猛地一震。
从一开始,王爷就知道了。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眼眶又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王爷……一定对我很失望吧。”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这样软弱的一面。
可此刻,站在胡彻面前,他忽然觉得,那些强撑的装出来的从容,全都碎了。
胡彻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叶公子。”他终於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轻得像一声嘆息,“老奴只是管家,不敢妄议王爷的心思,不过……”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马车已经备好了,叶公子隨老奴一起去见王爷吧,见了面,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叶川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向楚秀英。
“楚將军。”叶川说,“我去见王爷,这边——”
“这边你放心。”楚秀英打断他,声音沙哑却坚定,“弟兄们有我照看,你去吧。”
叶川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抹不容置疑的坚定,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向马车走去。
身后,那些残兵们已经被联军將士们围住了。
有人递上热水,有人拿来乾粮,有人扶著伤员往营房走,有人蹲在地上替那些走不动的人包扎伤口。
没有人嫌弃他们脏,没有人嫌弃他们臭,没有人问他们为什么打了败仗。
只是默默地在做,在做那些本该由叶川来做、却因为要去见王爷而做不了的事。
叶川的眼眶又红了。
他知道,这些安排,这些招待,这些沉默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温暖的举动,都是沈梟安排的。
王爷在他还没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叶公子,请上车。”
胡彻掀开车帘,侧身让开。
叶川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了车厢。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身体適应这久违的温暖。
车厢很大,铺著厚厚的毡毯。
角落里放著一只紫檀木箱,箱盖半开,里面整整齐齐叠著一套青衫,青衫旁边是一双新的布靴,靴子旁边是一只白瓷药瓶,瓶口用蜡封著。
“叶公子,先洗漱换衣裳吧。”胡彻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热水已经备好了,在后面的车上,老奴让人抬过来。”
叶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很快,几个僕人抬著一只大木桶过来了。
木桶里装著热水,热气腾腾,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片白雾。
他们手脚麻利地將木桶抬进车厢旁边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又往里面加了些草药,药香混著水汽瀰漫开来,清冽而安神。
叶川脱掉那件穿了一个多月的破战袍,脱下那身已经看不出顏色的中衣,赤身走进木桶。
热水漫过他的身体,烫得他浑身一激灵。
那些结痂的伤口、磨破的皮肉、冻得发紫的脚趾,在热水的浸泡下传来一阵阵又痒又疼的、难以忍受的感觉。
他咬著牙,闭上眼睛,把整个人沉进水里。
热水洗去了他身上的污垢,洗去了一个多月的风霜,却洗不去他心里的那些东西。
那些在逐日谷里死去的士兵的脸,那些在血泊中挣扎的身影,那些在夜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越来越弱的惨叫声——
它们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这辈子都洗不掉。
他泡了很久,直到水开始变凉,才从桶里出来。
用干布擦乾身体,拿起那只白瓷药瓶,拔开蜡封,倒出里面的药膏。
药膏是淡绿色的,散发著清凉的、带著几分苦涩的气味。
他挖了一小块,涂在脚底的伤口上。
药膏触到伤口的瞬间,一股清凉从脚底蔓延开来,疼痛减轻了大半。
他仔细地將药膏涂遍每一处伤口,然后拿起那套青衫,一件一件穿好。
青衫是新的,料子是上好的蜀锦,摸上去柔软光滑,穿在身上轻得像没有穿一样。
他系好腰带,整了整衣领,低头对著琉璃镜看了眼自己。
那个狼狈的、赤脚的、穿著死人衣裳的败军之將,不见了。
镜子里的人,虽然瘦削、憔悴、眼窝深陷,却终於有了昔日儒士的风采。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钻回马车。
胡彻已经在车里等著了。
他坐在车厢一角,面前是一只黑漆食盒,食盒的盖子打开著,里面是一瓮热气腾腾的肉羹和四碟荤素小菜,以及一盏清茶。
肉羹是羊肉燉的,上面飘著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香气在狭小的车厢里瀰漫开来,浓得化不开。
四碟小菜:一碟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边缘泛著暗红色的油光,
一碟清炒时蔬,翠绿欲滴,上面撒著几粒白芝麻,
一碟醃黄瓜,酸脆爽口,
一碟豆腐乾,卤得入味,切成小方块,用竹籤串著。
清茶是用紫砂盏盛的,茶汤清澈,香气清幽,裊裊的热气在车厢里升腾,与肉羹的香气混在一起,织成一种温暖的、让人心安的味道。
叶川的肚子咕嚕嚕地叫了起来。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热饭是什么时候了。
这一个多月里,他们靠著干饼、雪水、偶尔从荒原上猎到的野味充飢,很多时候连干饼都没有,只能啃冻得硬邦邦的草根,嚼得牙齦出血。
“叶公子,请用饭。”胡彻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叶川没有客气。
他端起那瓮肉羹,也顾不上用勺,直接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肉羹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可他没有停,咕嘟咕嘟地往下咽,烫得眼泪都出来了,还是不停地喝。
羊肉燉得烂烂的,入口即化,汤汁浓郁醇厚,带著姜和胡椒的辛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像一团小小的火。
他放下瓮,抓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
牛肉咸香入味,嚼劲十足,他嚼了几下就咽下去,又夹了一块,又咽下去,一块接一块,根本停不下来。
然后夹起一筷子炒时蔬,脆嫩爽口,带著淡淡的蒜香。
然后是醃黄瓜,酸得他眉头一皱,却又忍不住夹了第二块。
然后是豆腐乾,滷汁的咸香在舌尖上散开,软硬適中,越嚼越香。
胡彻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著他,没有打扰他。
直到整瓮肉羹见了底,四碟小菜也吃得乾乾净净,连碟底的汤汁都被他用馒头蘸著吃完了,叶川才放下筷子,端起那盏清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不烫不凉,恰到好处。茶汤入口,先是一股淡淡的苦涩,然后是悠长的回甘,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將方才那些浓烈的、油腻的味道都衝散了。
他放下茶盏,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
胃里暖洋洋的,身体也不再发抖了,一个多月来积攒的疲惫,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
“叶公子。”胡彻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你可以先睡一会儿,等到了目的地,我会喊你。”
“嗯。”
叶川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车壁上,脑袋靠著身后的车厢板,闭上眼睛。
很快就被困意席捲,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胡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叶公子,到了。”
叶川猛地睁开眼。
车帘被掀开,铜雀城的暮色涌了进来。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酉时刚过,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
城墙上点起了火把,橘红色的光在暮色中跳动,將整座城池镀上一层温暖的、暗金色的光。
马车停在一座宫门前。
那是前羽霜王的宫殿,如今是联军的总指挥所。
宫门高大巍峨,两扇朱漆铜钉大门在暮色中泛著幽冷的光,门前站著两排侍卫,甲冑鲜明,站姿笔挺,手里的长矛在火光下闪烁著刺目的寒光。
叶川深吸一口气,弯腰钻出马车。
他的脚踩在青石板上,新靴子的底很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他站定,抬起头,望著那座宫门,望著宫门內那片沉沉的、看不真切的暮色。
“叶公子,请。”
胡彻侧身让开,右手一引。
叶川点了点头,迈步向宫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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