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当登基的第四个月,羽霜国迎来了建国以来最为高光的时刻。

三月初九,河西粮行总仓的余烬尚未完全冷却。

三月二十三,最后一名河西商人在安西铁军便衣的护送下越过青枫关。

四月初一,吴当在紫宸殿召开盛大庆功宴,宣布“羽霜国经济命脉,重归羽霜人掌握”。

宴席从黄昏一直持续到次日黎明。

殿內觥筹交错,殿外焰火通明。

吴当端坐於御座之上,接受群臣一浪高过一浪的恭贺与颂扬。

工部尚书吴崇远站在群臣队列中,面容僵硬,杯中的御酒几乎没动,却无人留意。

“陛下圣明!河西商霸盘剥我国十载,一朝尽逐,实乃羽霜中兴之始!”

“臣恭请陛下为铜雀城第一兵造局亲笔题匾!此乃羽霜军工自立之基石,必將名垂青史!”

“陛下,大乾使臣贺兰楨大人托臣转呈贺表,盛讚陛下魄力非凡,乃西州诸国楷模!”

吴当面带微笑,一一頷首应和。

他今年三十一岁,正是年富力强、意气风发的年纪。

三年前作为使臣初入大乾胜州时,他被那座雄城的巍峨震撼得彻夜难眠。

被大乾工部官员展示的巨型投石机、连发神臂弩、铁甲战舰惊得说不出话。

那时他便立下誓言:有朝一日,羽霜也要拥有这一切。

如今,他正在实现誓言的路上。

河西走了,大乾还会远吗?

然而,狂欢的喧囂尚未散尽,第一道阴影已悄然降临。

……

四月初三,庆功宴后的第二日。

铜雀城西,刚刚更名的“羽霜第一兵造局”。

这里曾是河西铁器工坊的总部,周景春经营十年的心血所在。

十几天前,河西工匠撤离时烧毁了部分厂房,但核心的冶铁车间、锻造流水线、淬火车间因为结构坚固,未能彻底焚毁。

吴当对此极为满意,认为这是“天意眷顾羽霜”。

此刻,工部尚书吴崇远站在那座高达三丈的冶铁炉前,面色铁青。

“开炉。”

工部侍郎擦了擦额头的汗,朝身后的羽霜工匠们挥了挥手。

六名被选拔出来的“技术骨干”走上前,围住那座从未独立操作过的冶铁炉。

他们是羽霜最好的铁匠。

有的打了二十年铁,闭著眼睛也能把一块生铁打成锄头。

有的祖传三代铁匠,自称闭眼听声便知火候。

但当他们面对这座河西人建造的、高达数丈的庞然大物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这东西怎么点火?”

一个老师傅迟疑著开口。

没人能回答他。

他们试著往炉膛里添炭,却不知该添多少。

他们试著拉动风箱,却不知风压该调多大。

他们试著观察炉火顏色,却发现自己根本分不清河西人说的“一千八百度”和“两千度”有什么区別。

第一次开炉,炉温不够,铁矿石纹丝不动。

第二次开炉,炉温过高,炉膛內壁出现裂纹。

第三次开炉,他们终於炼出了一炉铁水。

但当铁水流出,冷却成锭,所有人都傻了眼。

那根本不是什么精铁,而是一块布满气孔、杂质斑驳的废铁疙瘩,硬度还不如羽霜土法炼的铁。

“这是怎么回事?!”

工部侍郎的声音都变了调。

没有人能回答。

消息传到吴崇远耳中时,他正在城南的纺织工坊。

那里的情况更加糟糕。

河西人留下的七十二台织机,全部是流水线专用设备。

羽霜的女工们熟练地操作了七八年,换梭、接线、调张力如臂使指。

但当她们试图独立调试织机时,才发现自己连最基础的传动原理都不懂。

“以前机器坏了,河西师傅来修,修完就走了,从来不让我们在旁边看。”一个织了六年布的织女低著头,“他们说……说这不是我们该学的。”

“那你们就没想著偷学几手?”工部官员厉声质问。

织女抬起头,眼神茫然又委屈:“学?我们每天要照看六台机器,从早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哪有时间学?再说……”

她顿了顿。

“河西师傅说,这套流水线是长安什么研究院设计的,

光图纸就有三百多张,他们自己都没有研究透,我们连字都认不全,拿什么学?”

官员哑口无言。

同样的场景,在西林郡矿场、南丰郡冶坊、铜雀城兵器组装车间。

一幕幕重复上演。

河西人留下的机器静静佇立,像一群沉默的、嘲弄的巨人。

羽霜工匠围著它们打转,满头大汗,却不得其门而入。

“他们留了一手。”

吴崇远回到工部衙门,瘫坐在太师椅中,声音嘶哑。

“不,不是留一,他们留了一百手,一千手,

我们接过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兵工厂、纺织坊、矿场,我们接过来的……”

他闭上眼,疲惫地吐出一句话:“是一个空壳。”

……

四月十五,距离河西商人被驱逐已整整一个月。

羽霜第一兵造局。

吴当亲临视察。

他站在空荡荡的成品库房里,看著货架上稀稀落落的几件兵器。

那是河西人撤离前未及带走的一批残次品,连修都不值得修。

库房帐册上,三月份兵器產量一栏,河西人撤离前填的是“五百二十件”。

四月至今,工部填的是“零”。

“零。”

吴当看著帐册上那个刺目的数字,声音平静得可怕。

“一个月,一件兵器都没有生產出来,吴尚书,你来告诉朕,这是什么意思?”

吴崇远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凉的金砖。

“陛下,河西人在核心技术层面实行严格的保密制度,

冶铁炉的温控,锻造流水线的模具规格,淬火液的配方比例……

这些关键环节,全部由河西技师亲自掌控,羽霜工匠从未获准接触,

他们採用的是流水线分工,每个工匠只负责其中一个极小的环节,

换一台设备,换一个工序,就完全不知如何下手。”

他顿了顿,艰难地继续道:“臣已经派人审问了数名曾在河西工坊任职多年的羽霜工匠,

他们甚至连自己每天使用的工具叫什么名字,都不清楚。”

殿內一片死寂。

吴当的手指摩挲著帐册边缘摸了很久。

河西军工在的时候,其他不说,光军队所需的单兵特製箭矢,一天就能產三千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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