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得,都有各自的道理。”

“可今天,在这里,我想告诉大家,”

“朝廷不是天,皇上不是天,那些把咱们当牲口,夺咱们活路的老爷洋人,更不是天!”

“天,也不是什么摸不著看不见的『命』。”

“它就在那儿,谁都能看见,谁都能指著它骂,或者盼著它好。”

“天,就是咱们头顶上的这片东西。”

“是云,是风,是雨。”

“是日头晒得你脱皮,是暴雨淋得你透湿,是乾旱让你颗粒无收,也是风调雨顺让你能有口饭吃。”

隨后,【不吃香菜】的手指,从指天的方向缓缓收回,最终落在了那幅简笔画上。

她的指尖先点在翻滚的『乌云』上。

“看这片云,它要来了,沉甸甸的,是不是让人心头【特】別地一沉?”

她特意將『特』字拉长,发音清晰,同时,在『乌云』的旁边,飞快地写下了拼音字母 t。

接著,她的指尖划过那几道『雨丝』,最后停留在那个缩著脖子,双手抱头的小人轮廓上。

“雨落下来了,咱们人,是不是得赶紧把【衣】服裹紧,找地方躲?”

她在『小人』旁边,写下了 i。

最后,她的手指移向乌云边缘,那几道代表阳光『破云而出』的短促线条。

“等雨过了,云散了,日头光重新照下来,心里头是不是就【安稳】了?觉得一切都过去了,踏实了?”

她在阳光线条旁,写下了ān。

然后,她的手指將这三个部分,t,i,ān,在空中虚虚连接,画了一个圈。

“把这三样连起来,”她的声音带著一种引导的魔力,从 t滑到 i,再落到ān上,“t——i——ān——”

她的石笔,隨著这拖长的音节,同步在三个拼音旁边写下了它们对应的完整拼音,tiān。

写完,她石笔的尖端,敲在旁边那个巨大的汉字上。

“天!”

一个完整的闭环,在所有人面前形成了。

从具体的简笔画,到分解的可读的发音部件,

再到方块字。

一股神奇的感觉从眾人心中涌现,那那个曾经高不可攀的汉字,好像並不难!

“来,”【不吃香菜】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跟著我念,特——”

王石头下意识地张嘴,声音乾涩……

李大牛跟著……

陈小七也出了声,细若蚊蚋……

“连起来。”

三人磕磕绊绊:“特——衣安——”

“不对,中间別断,”【不吃香菜】极有耐心,放慢速度,像教孩子学舌,“特——衣——安——天!”

“特——衣——安——天!”这次整齐了些,声音也大了点。

三人感觉就像是顺口溜,让这个字不知不觉的滑到自己脑袋里。

“好!”【不吃香菜】立刻肯定,“记住这个感觉!现在,看这个字——”

她分给三人木板石笔,又在旁边空白处,把这个字拆开来写,“先一横,这是天,咱们头顶的天。”

“再一撇一捺,想人的两条腿,这是人,咱们自己站直了,下面这一横,盖下来,像个屋顶,罩在咱们头上,让咱们不怕风吹雨打。”

她一边说,一边用石笔將这分开的笔画,重新组成一个『天』字。

“现在,拿起你们的石笔。”她看向王石头三人,也看向台下,

“就在你们的小木板上,照著画,先画两横,再画上面那个『盖子』,別怕丑,写出来,像个样子就行。”

仓库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王石头他们三个手忙脚乱地抓起石笔,对著黑板,在那粗糙的小木板上,歪歪扭扭地画下第一笔。

台下,不少华工也忍不住,用手指在膝盖上,在板凳上,偷偷比划起来。

赵秀才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虽然他依旧抱臂站著,可身体不知何时已经微微前倾。

他脸上的冷笑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困惑和震动。

他看著那些曾在他眼中朽木不可雕的苦力,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用那套鬼画符作为桥樑,笨拙学习文字。

这女子……不是在教他们『认』字。

她是在教他们『感受』这个字!

用声音,用图画,用他们能理解的生活!

一个模糊却骇人的念头,猛地撞进赵秀才的脑海。

那串符號……难道是標註读音的工具?

將读音拆解成更简单的音节,再与字形,字义勾连起来?

不,不,不是的!

不用担心,这世界上这么多字,我就不信了,他还能每个都做一遍注音!

但是马上,【不吃香菜】就碾碎了他所有的希望。

……

【不吃香菜】:“既然你们知道了『天』,是『特意安』,”

“那么,这其实是个一通百通的道理。”

王石头:“为、为何?”

不用一个字一个字认?

怎么学识字?

【不吃香菜】从外面搬进来一摞簿子,分了下去。

赵秀才一看,上面有26个鬼画符。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t。

在t的下面,列著一排字:天、他、太、田、同……

每个字的旁边,都標註著用那些符號拼出来的读音。

他瞬间明白了。

根本不需要知道这个字为什么这么写。

只需要会读!

把这些有限的发音,用固定的26个符號標出来,然后组合起来,就能对应上几乎所有的汉字!

汉字成千上万,浩如烟海,但发音是有限的啊!

只要掌握这几十个符號的发音,学会它们组合的规则,理论上就能读出所有汉字的音。

再配合这簿子,或者將来更完善的字典,哪怕不识字的人,只要会说话,就能自己查,自己学!

他抬起头,看向台上的【不吃香菜】,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恐惧。

他恐惧的不是这个女子,而是这套方法背后所代表的那种力量。

一种能够迅速开启民智,让千千万万像王石头,陈五这样的白丁在极短时间內脱盲的力量。

这力量太可怕了!

他想起了自己苦读的岁月,想起了那些因为不识字而被人坑骗,欺凌的同胞,想起了自己空有学问却无法改变命运的无奈。

如果……如果当年就有这种方法……

“啪嗒。”

一滴浑浊的泪水砸在簿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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