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易水河畔,寒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凉意,卷著城头散不去的血腥气,刮过布满箭痕与火灼痕跡的女墙。审食其裹了裹身上沾著尘土的锦袍,指尖抚过冰冷粗糙的砖石,望著城外连绵不绝的燕军大营,目光沉静,唯有眼底藏著一丝连日鏖战留下的疲惫。

从奔袭拿下易县,到臧衍率四万大军围城,再到今日,已经整整二十五天了。

这二十五天,是易县城最煎熬的二十五天。

臧衍被诈降戏耍之后,彻底红了眼,將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了这座小小的县城之上。他不再计较伤亡,不再讲究什么攻城章法,只下令让燕军日夜不休地轮番攻城,用最野蛮的车轮战,消磨守军的精力与意志。

天不亮,燕军的战鼓便会擂响,一波波士卒扛著云梯、推著衝车,疯了一般朝著城墙扑来;直到深夜,城头的廝杀声也从未停歇,燕军的夜袭一波接著一波,不给守军半分喘息的机会。

城头的女墙,塌了又补,补了又塌;城下的护城壕,被燕军的尸体填满了一次又一次。审食其带著麾下的將士,硬生生扛住了燕军上百次的猛攻,把这座易县城,变成了臧衍怎么也啃不动的硬骨头,也变成了燕军的埋骨之地。

可守城的代价,也是惨重的。

“侯爷。” 李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难以掩饰的沙哑,他的左臂缠著厚厚的绷带,渗著暗红的血渍,那是昨日守城时被燕军的流矢所伤,“刚清点完,武库里的箭矢,算上从燕军身上回收的,只剩不到三万支了;滚木礌石也快见底了,金汁、火油也只够再撑两三波猛攻。”

审食其转过身,看向眼前的爱將,又扫过城头值守的士卒。

一个个汉军將士,皆是眼窝深陷,面色蜡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身上的甲冑坑坑洼洼,几乎人人带伤。原本入城时的三千精锐,如今能披甲站在城头作战的,已经不足一千五百人。剩下的人,要么战死在了城头,要么躺在伤兵营里,连起身都做不到。

可就算是这样,那些靠在女墙根歇脚的士卒,见审食其看过来,还是立刻挺直了腰板,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里虽有疲惫,却没有半分退缩。

“弟兄们还能撑住吗?” 审食其开口,声音也带著几分沙哑。

“能!” 李尚立刻抱拳,声音鏗鏘,“弟兄们都知道,侯爷带著我们守在这里,拖的是燕国叛军的主力,等的是陛下的援军。就算只剩最后一个人,也绝不会让燕军踏进城池一步!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只是我们被围了快一个月,跟外界彻底断了联繫,谁也不知道陛下的大军到底到了哪里。弟兄们嘴上不说,心里都在犯嘀咕,这援军,到底什么时候能来。”

审食其沉默了。

他心里也清楚,这二十五天,守军能撑下来,靠的是城防的坚固,靠的是军械粮草的充足,更靠的是 “援军將至” 这口气吊著。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援军迟迟不到,就算是再坚定的人,心里也难免会打鼓。

就连他自己,也不是没有过焦虑。他算准了刘邦会北伐,却算不准大军的行程。从洛阳到燕地千里之遥,数十万大军的开拔、粮草的调度,处处都是变数。他不知道路上会不会出什么岔子,不知道大军会不会被什么事耽搁。

可他是城中的主心骨,他不能慌,更不能露怯。

他拍了拍李尚的肩膀,目光扫过城头的將士,朗声道:“诸位弟兄!我知道大家苦,大家累!可我们在这里多守一天,臧荼的叛军就被多拖一天,陛下的大军就离我们更近一步!我可以明確告诉大家,陛下的北伐大军,必然已经在路上了,不出三日,必到易县!只要我们再咬咬牙,坚持住,等援军一到,城外的这些燕军,就是待宰的羔羊!”

他的声音穿透了寒风,落在每个士卒的耳朵里。原本有些低迷的气氛,瞬间被提了起来,士卒们纷纷振臂高呼:“死守易县!等候援军!”

看著重新燃起士气的將士,审食其心里稍稍鬆了口气。可他也清楚,这打气只能解一时之急,守军已经到了极限,军械、兵力都快耗光了,若是援军再不到,下一次燕军的总攻,怕是就难撑过去了。

而城外的燕军大营里,气氛同样压抑到了极点。

中军大帐內,满地都是被砸碎的酒罈、案几碎片,臧衍站在舆图前,脸色阴鷙得如同寒冬的冰面,眼里布满了红血丝。

二十五天,四万大军围攻一座只有三千守军的孤城,不仅没能破城,反而折损了过半的人马,能战的兵力,如今只剩不到一万八千人。粮草消耗巨大,士卒们久攻不下,士气早已跌到了谷底,逃兵一天比一天多,再这么耗下去,不用等汉军来,他自己的队伍就先垮了。

“太子,不能再这么攻下去了。” 欒布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沉声劝道,“我军伤亡惨重,士卒疲惫不堪,再强攻下去,也只是白白送命。审食其守城太过老辣,我们的每一步,都被他算得死死的,硬攻根本没有胜算。”

“不攻?” 臧衍猛地转头,红著眼看向欒布,嘶吼道,“不攻怎么办?我女儿还在城里!我带著四万大军出来,连一座小小的易县都拿不下来,还有什么脸回去见父王?难道就这么灰溜溜地撤回蓟城吗?”

“太子,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欒布嘆了口气,“我们围了易县快一个月,却连洛阳那边的动静都摸不清楚。刘邦既然得了温疥的告发,必然会起兵北伐,万一他的大军已经北上,我们腹背受敌,就全完了!不如先撤军回蓟城,与燕王的主力匯合,再做打算,总比困在这里,进退两难要好。”

“撤军?我绝不撤!” 臧衍一拳砸在桌案上,咬牙切齿道,“明日!明日发起总攻!全军压上,不惜一切代价,我就不信,拿不下这座破城!就算是用人堆,我也要堆上城头!只要破了城,杀了审食其,救回阿囡,就算是折损再多的人马,也值了!”

欒布看著他一意孤行的模样,张了张嘴,终究是无奈地闭上了嘴。他知道,臧衍已经被仇恨和执念冲昏了头脑,此刻再劝,也无济於事。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易县城外的战鼓便震天动地地响了起来。

这一次,臧衍果然压上了全部的家底,一万八千名燕军倾巢而出,朝著易县的四座城门同时发起了猛攻。喊杀声震彻了易水河畔,燕军的士卒如同潮水般,一波接著一波朝著城墙扑来,箭矢如同飞蝗般遮天蔽日,连清晨的日光都被遮蔽了。

城头的守军,迎来了围城以来最凶险的一场攻防战。

滚木礌石轰隆隆地砸下,砸得云梯断裂,燕军士卒惨叫著从半空摔落;烧开的金汁顺著城墙泼下,烫得攻城的士卒皮开肉绽,哭嚎声不绝於耳。可燕军像是疯了一般,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立刻踩著尸体往上冲,甚至有不少悍勇的燕军,已经顺著云梯爬上了城头,与守军廝杀在了一起。

“侯爷!西门告急!燕军快衝上城头了!”

“侯爷!南门的衝车快撞开城门了!”

传令兵的急报一声接著一声,审食其拔出腰间的长剑,亲手斩杀了两名衝上城头的燕军士卒,厉声喝道:“李尚,你带亲卫去西门补缺口!温礼,守住南门,绝不能让衝车靠近城门!所有人,死守城头!援军马上就到了!”

他身先士卒,带著亲卫在城头来回驰援,哪里的防线告急,就补到哪里。守军將士们见主將如此悍不畏死,也都红了眼,拼了命地抵挡著燕军的猛攻,硬生生把数次衝上城头的燕军又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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