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流变成了发光的血管,在城市的脉络里缓慢流淌。

正在重新聚拢的积雨云层,现在变成了脚下的地毯。

洁白,浩瀚。

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边,化作一片静止、翻涌的海洋。

而空气也自然变得稀薄,高空的寒冷也將如刀般割过来。

可...

零感觉不到冷,她被路明非横抱在怀里,这怀抱並不宽厚,甚至有些单薄,可在这一刻,却比世界上任何堡垒都要坚固。

一双並不合脚的大拖鞋早就掉了下去,不知掉到了哪个凡人的屋顶上。

女孩光著脚,缩在男孩的怀里,她能感觉到,有一层薄弱、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力场,形成一个巨大的气泡,把他们温柔地包裹在其中。

这个力场过滤掉了狂风,锁住了温度,甚至..

让她能在万米高空自由地呼吸。

他们突破了对流层。

衝出了平流层。

化作从地面升起的流光,在深蓝色的夜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跡,把这片死气沉沉的天空...

一分为二。

零缩在他的怀里,抬头看去。

在这个角度,她能清晰地看到路明非下頜的线条,还有因专注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但却不是什么黄金瞳,而是双依旧普普通通、温柔的黑褐色眸子。

星光倒映在他眼里,比身后的整个银河还要璀璨。

这是只有怪物才能看见的风景,也是只有衰仔才会带她来看的风景。

“哐当——!”

別墅二楼传来一声巨响。正在一楼客厅敷面膜、数著自己刚从股市里赚回来的几个亿零花钱的苏恩曦,被这动静嚇得手一抖,面膜直接滑到了下巴上。

“我去!这是地震了吗?!”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一身黑色紧身衣的长腿妞,嗖地一下窜上了楼梯。

酒德麻衣的速度很快。几乎是在声音刚落下的一秒,她就已经站在了二楼走廊的尽头。可她没衝进去,脚步便是急剎,高跟鞋在昂贵的石砖地上犁出两道裂纹。

满地狼藉。

整面防弹落地窗不翼而飞,只剩合金框架在夜风中呜咽。晶莹剔透的碎片散落在地毯上,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

酒德麻衣瞳孔剧震,黄金瞳猛地点燃。

“长腿!!!你这个败家忍者!!!”

身后传来了一声土拨鼠尖叫。苏恩曦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上来,手里还提著刚撕下来的面膜。她看著满地的玻璃渣,心痛无比。

“是不是你!你知道这扇窗户多少钱吗?!这可是定製的!!!”

“,酒德麻衣没理会身后抓狂的土拨鼠。

她踩著满地的玻璃渣,在这条铺满荆棘的路上走到缺口边缘。

抬头。

黑压压的积雨云被撕开了一个大洞。

璀璨的星河在头顶流淌。

星海中央,一道炽烈的流光正逆流而上,拖著长长的尾焰,直至化作一枚针尖大小的刺目星辰,钉死在苍穹深处。

“这是什么鬼东西————”

她声音沙哑,带著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战慄。

滨海雨夜,霓虹如血。

折刀被昂热藏在袖口里,贴著手腕的动脉。他刚刚在咖啡馆见完了仕兰大学的几个校董,思考著怎么用一种体面又不失威严的方式去拜访路明非,顺便告诉他自己打算在这兼职一段时间的教授。

“轰一”

一声闷响。

打著伞的上班族、穿著短裙的高中女生,全都停下了脚步,惊恐地指向天空。

昂热亦是驻足抬头。

只一眼,苍老的铁眸便顷刻收缩,谁让先前厚到仿佛永远都不会散去的乌云,竟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星光倾泻而下。照亮了这个还没从暴雨中回过神来的城市。

而且...

老傢伙还能看到。

一道细微的流光,正顶著巨大的云洞,笔直地冲向苍穹。

折刀滑入掌心,刀柄滚烫如火。

龙王?!

或者说...

某种比龙王更可怕的东西?!

房间里。

.

明明刚刚还在路明非怀里一脸我很虚弱、我很需要照顾的金髮女孩,此刻正慵懒的倚靠在窗台上。

窗外透进来的星光,勾勒出她柔美的侧脸,镀上一层圣洁的银霜。

克拉拉支著下巴,轻点著冰凉的玻璃。

湛蓝色的眼睛里,哪还有半点刚刚仿佛隨时会昏过去的迷离?

清醒,甚至带著一丝玩味。

她把头靠在玻璃上,看著消失在云巔的流光,嘴角微微上扬。

似笑非笑。

天上流星划过。

地上人心各异。

而带著女孩冲向宇宙的男孩,大概还不知道。

他这隨手撕开的一道口子。

.

给这个沉寂已久的世界,带来了多大的风暴。

寂静的真空中。

蓝色弧线在视野尽头无限延伸,占据了所有的视界。这颗星球孤独地悬浮在以光年为单位计算的永恆黑暗里,缓慢地旋转。

女孩双脚赤裸悬空,脚下便是万丈深渊,她不敢动,於是她只能茫然地抬起头,呆呆地看著这一切。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风景是西伯利亚的雪原,而现在,这个男孩把整颗星球搬到了她的眼前。

在这无声的宇宙里,他的每一个念头似乎都是轰鸣的雷霆。能使死者重获新生,能让枯花再度盛开。只要他想,恆星的光辉便能赤裸裸地泼洒在他们身上,將他们的骨骼与灵魂一同镀金,完成一场不需要神明点头的洗礼。

可零却是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晕眩。

倒不是因为缺氧,是失重。

她习惯了重力,就和她习惯了被当作一件武器或者工具去使用一样。她的一生都在等待。重力就是命运的引力,死死地拽著她。可现在,引力消失了。她被剪断了线,在这个没有上下左右的宇宙里,获得了一种近乎罪恶的自由。

可这种自由比死亡更让她感到恐惧!

感受到女孩的发颤,路明非低头。

在星球之前,女孩似乎更加娇小了,只要他鬆开手,她就会坠入蓝色的地狱,变成大气层里一抹转瞬即逝的火花,连灰烬都来不及落地。

但他抱得很紧。

他只是想让她看清楚,看清楚这满天繁星,看清楚这无垠的宇宙。在这片宏大到令人绝望的黑暗森林里,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能发光。不需要依附谁,没有谁是需要依附另一个人而活的,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引力奇点,等待著互相吸附的那天。

零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她抓得很紧,手指扣进男孩的胸口里,把整张脸埋了进去。

如瀑的白金色长髮在真空中四散漂浮,宛若一朵盛开的水母。一双赤裸的小脚在空中无助地微微蜷曲,在星光下因充血而泛起一层淒艷的淡红。

像是开在宇宙荒原上的一朵小白花,淒艷,且摇摇欲坠。

“其实...”

良久,男孩还是没忍住打破了窒息的沉默,他有些尷尬道,“其实我本来只想飞个几千米看看夜景,一不小心油门踩猛了,没剎住车...稍微高了一点。”

他视线开始游移,不敢看怀里的人,反而盯著远处的太空垃圾看。

“你晕机吗?要是晕机的话,需要风油精吗?”

零埋在他怀里的动作一僵,即將被神明审判、献祭或是丟下的恐惧,被这几句极度烂俗的废话冲得七零八落。

从未有过的安心感漫过胸口。

“行吧...既然不晕的话,我们看看下面?”路明非指著脚下巨大的蓝色弧面,“叫什么丑小鸭港是吗?我想在这么高的地方看,放到宇宙里一看,是不是也就这样?它应该连个芝麻都不如。”

“黑天鹅——”

“——笨蛋。”在路明非怀里蹭了蹭,零的声音很闷,“这里是真空。为什么我们能说话?”

“生物力场。”路明非严肃道,“很神奇吧?我把肺部循环的空气传递给你,本质上,我们现在在共享同一个肺泡。”

零从他怀里抬起头,冰蓝色的眸子盯著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子。

“难怪。”

她幽幽地说,“一股海鲜味。”

“5

“”

“这能怪我吗?谁让薯片晚上要做海鲜烩饭!”

女孩没搭理他,只是垂下眼帘,俯视身下遥远的地表。

“路明非,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他说过,只有对他有用————”

“你问我还要不要你。”路明非粗暴地打断了她,声音里没了刚才的玩笑意味,“如果你指的是“作为工具是否还有用”,那我告诉你。”

“没用了。”

零脸色煞白。

“因为现在的路明非,皮糙肉厚,不需要人为他挡子弹,也不需要人为他去死。”男孩在离地万米的轨道上,发出了嘆息,“这太低级了。三流言情小说应该都不能写这样的剧本吧?”

“零,我知道你想听什么。你想听我说零號其实没死,想听我说我一直记著黑天鹅港,想听我说只有你有用我才要你”这酷得掉渣其实很欠揍的中二台词。”

“可我做不到。因为这不是我。”他鬆开了一只手,指著无垠的星海,又指了指下面巨大的蓝色行星,“你看,这个球多大。这上面有七十亿人。在他们眼里,我也许是龙王,是混血种,是屠龙者。”

“可我不想当王,也不想当孤独的神。我带你上来,不是为了让你给我挡陨石。”他的目光落回女孩的脸上,坦诚道,“我只是想找些能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陪我一起吐槽“地球真圆”的人。”

“5

“”

零不理解。

为什么眼前这个男孩把整个宇宙踩在脚下,烧穿了大气层,却仅仅是为了跟她说一句:我们一起做个没用的朋友吧。

漫天的星光洒在细竹般的背脊上,却照不进用冰雪筑成的逻辑死结里。

“可我只是想做你的工具。”她声音很轻,“如果是朋友,我就没用了。”

“6

“”

星光投影而来。

“你之前还说我们是家人,瞧瞧,潜意识却一直吧自己当成魔鬼的附属。零,正因为是朋友,是家人。所以哪怕没用也是必须存在的。”路明非纠正道,“这是我在另一个世界学到的一条铁律,超级英雄从不拋弃朋友。”

他看著盛满星河与恐惧的眼睛。

“不仅因为朋友是他坚强的后盾,而是因为...这就是朋友啊。”

“所谓朋友,所谓家人。便是哪怕你断手断脚,哪怕你成了全世界最没用的废物”,我也得负责把你扛回去,哪怕背不动也得拖回去,哪怕拖不动也得叫辆救护车把你拉回去吃夜宵的人。”

零动了动嘴唇,声音细若游丝,“我是你的————后盾?”

“虽然名义上你是我的“监护人”,还得给我发零花钱...”路明非撇了撇嘴,接著突然正色,“可在我心里,你更像是个死心眼的小妹妹。或者说,是个只会给人暖被窝、

或者负责给我买半价猪肘子的后盾...”

“可是...”

女孩还想说些什么。

但...

“看著下面,雷娜塔!”

古钟轰鸣,巨龙嘶吼。

神在这个死寂的宇宙里下达了神域!带来了福音!

女孩身躯猛地一颤。

“旧约作废。”

“把你卖给死神或是魔鬼的契约,隨著零號的死亡已经作废了!”

他转过头,看著她,漆黑的双瞳中倒映著璀璨的银河。

“和我於此定下新约吧!”

“我不许你做我的挡箭牌,也不许你做我的敢死队。这是在羞辱夜翼与超人。”

“从今天起,我要你做我的见证者。”

“你是唯一见过我这一路风雪的见证者。”

“不需要担心自由。因为没有地方能困住我们。”

“不需要逃亡。因为哪怕是神明,哪怕是死亡,都不敢从我手里抢走我的朋友。”

“不需要承诺。你只需要穿著最漂亮的裙子,哪怕裙摆拖在泥水里也没关係。你得站在离战场最近的地方。”

“直到时间的尽头,直到群星熄灭只要我还是路明非,你就要坐在观眾席的第一排,家人与朋友的特等席!再此之上为我鼓掌、喝彩!”

“新约,要签吗?”

零怔怔地看著面前的男孩。

在他身后,巨大的恆星缓缓从蓝色的地平线升起。这一瞬爆发出的万丈金光,给他镀上了一层神圣到令人无法直视的轮廓。

这是一个只想把满天星辰摘下来当做礼物送给小女孩的人间之神。

眼泪终於失控了。在失重的环境下,它们没有滑落,而是凝结成了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悬浮在两人之间。

每一颗水珠里都折射著他们脚下蓝色的星球,折射著万千世界,折射著即便被篡改了无数次、却依然交匯的命运丝线。

西伯利亚的冻土,冒著蒸汽的锅炉,还有无穷无尽的暴风雪。她冻僵了太久,久到骨髓里都结了冰。

可现在,寒冷正在飞速褪去。

赤裸的小脚也终於不再蜷缩,她舒展著身体,任由男孩托举著。在这无重力的星海间,她宛若新生的婴孩,被这双比钢铁更坚硬、比岩浆更炽热的臂膀死死护住,將她整个包裹在名为路明非的世界里。

以此抵挡这宇宙间所有的恶意与严寒。

今时今日。

一个男孩带著这份被篡改过、涂满了烂话与温暖的契约前来找她。他站在世界的顶端,踩著脚下七十亿人的头顶,对著整个宇宙申明她作为他的朋友,他的女孩,所能拥有的权力。

不需要再害怕寒冷。

不需要再独自面对暴雪。

因为太阳升起来了。

这是她的权力。

“————霸道鬼。”

女孩的声音里带著浓浓的哭腔,她伸出双手,虔诚地捧住了路明非的脸颊,“可我愿意。”

“哪怕只是为了这一场烟火,我也愿意为你再死一万次。”

“不要死。”路明非把她的手拿下,严肃地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不许哪怕有一秒钟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你看,你明明会哭会笑。”

“我希望你以后都不许忍耐自己,不许克制自己的感情。”

在这里,在离太阳最近的地方,路明非轻轻替她擦去了脸上的雨水,隨即握紧拳头,伸到了女孩面前。

“和现在一样。”

“你得好好活著。一直做高傲到把下巴抬到天上去的俄国皇女,做我的朋友,做我的监护人,我的后盾。”

“作为交换,只要有机会,不管我去哪里,不管是大都会还是哥谭,不管是北极还是这太空。”

“我都不会拋弃我任何一个朋友,你也不准自己偷偷跑掉。”

望著眼前伸来的拳头。

零恍惚中又仿佛听见了那首从未停止过的圆舞曲。作为欢迎的礼节,作为跨越了生死与世界的新生。如此欣喜,又如此瞭然。

这是路明非第一次看见零笑。

冰原上的冻土终於开裂,露出下面奔涌的春水。

她伸出小小的拳头,郑重地碰了碰路明非的拳头。

“如果你反悔,我就冻结你的银行卡。”

路明非的脸垮了下来:“有点狠了...这可是我的半条命...”

“但是...”

他咧开嘴,“成交!”

他再度向上飞了一点。

在这万米高空之上,让太阳照亮了他们的笑脸。

这是公元2005年的冬天,路明非在距离地球十万米的地方,彻底埋葬了零號,用隨时都有可能被冻结的银行卡作为代价,带回了名为雷娜塔的女孩。

不需要背负多苦大仇深的宿命,也不需要什么名为死士与工具的牺牲品。

哪怕世界毁灭,她也不会再冷了。

毕竟这个叫路明非的傢伙只知道一件事。

让大家都能开开心心地活著,还能偶尔吃顿好的,这才是名为超级英雄所该干的事。

这才是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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