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沉默了。

他拿起酒杯,將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灼烧著他的喉咙,却无法温暖他冰冷的胃。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也是这样,为了一个被忽视的案子,撞得头破流血。

“钱不够。”他说。

赛琳娜的眼神黯淡下去。

“但可以先欠著。”亚瑟把那捲钱扫进抽屉,发出“哐当”一声响,“你父亲叫墨菲?全名是什么?”

“墨菲·卡拉汉。”

他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底下,抽出一张空白的委託函和一支笔,推到赛琳娜面前。

“把你知道的,所有关於他的事,都写下来。

越详细越好。

他的朋友,他的仇人,他的习惯,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赛琳娜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她颤抖著手,接过了那支笔。

她迎著阳光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阳光照射不到第七大道的天桥底。

这里是一个由纸板箱、破旧帐篷和垃圾堆构成的、独立的王国。

空气中瀰漫著尿骚、酒精发酵和腐烂食物混合的恶臭。

警车和救护车的灯光在桥洞下疯狂闪烁,將一张张扭曲、疯狂、麻木的脸照得忽明暗。

几名警察正费力地拉开两个廝打在一起的流浪汉。

他们身上满是污垢和血跡,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在他们中间的地上,躺著一个刚刚分娩完的女人。

她赤裸著下半身,双腿间一片狼藉,脸上却带著一种诡异的、满足的潮红。

她的手伸向旁边一个高大的流浪汉。

那个流浪汉手里,捏著一支注射器。

而在另一边,一个用破布包裹的东西正在地上蠕动,发出微弱的、猫叫般的哭声。

林錚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一个负责现场的巡警看到林錚的证件,脸上满是厌恶:“那女的,是个癮君子。快生了还在这儿晃。这群人就等著她生,想抢那个刚出生的。据说这种天生带癮的,在黑市上能卖个好价钱。那女的也不在乎,她的条件是,谁给她一针『强化剂』,她就把孩子给谁。”

林錚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微弱蠕动的破布上。他没有去管那些廝打的野兽,也没有去看那个眼神迷离的母亲,径直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被破布包裹的、仍在微弱哭泣的小生命。

那个刚出生的婴儿,皮肤发青,身体因为戒断反应而在不停地抽搐。

地上的女人,那个母亲,从头到尾没有看自己的孩子一眼。

她的眼睛,始终死死地盯著那支注射器。

仿佛那才是她真正的骨肉。

救护车的警笛声尖锐地响起,又渐渐远去,最后匯入城市永恆的背景噪音之中。

亚瑟·莫根的事务所里,赛琳娜已经写满了整整两页纸。

她写下了父亲墨菲的一切。

他喜欢在下班后喝一瓶黑麦啤酒,但从不多喝。

他每周日会去社区教堂,虽然並不虔诚。

他唯一的爱好是做一些粗糙的木工活。

他有一个工友叫杰克,两人关係最好。

他和一个叫巴恩斯的工头有过节,因为巴恩斯剋扣工钱。

这些都是一个普通蓝领工人的生活碎片,平凡,琐碎,看不出任何会导致他失踪的线索。

亚瑟仔细地看著,一字不漏。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工地上,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他问。

赛琳娜想了想,摇摇头:“他没提过。

“好了,你先回去吧。

有消息我会联繫你。

这期间,不要跟任何人说你来找过我。”

赛琳娜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莫根先生。”

“別谢我。”亚瑟说,“我只是为了钱。”

赛琳娜离开后,事务所再次恢復了寂静。

亚瑟没有动。

他盯著委託函上“墨菲·卡拉汉”这个名字,陷入了沉思。

林錚回到办公室时,天已经黑了。他刚完成最后一份报告,办公桌对面坐著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胸口別著一家知名医药公司的铭牌。

“林先生,您今天辛苦了。”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笑容职业而疏远。“两个样本的初步处理报告我这边已经看到了,非常详尽。”

林錚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陈博士,我不明白。”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两个,一个健康的,一个带毒癮的。你们会怎么使用吗?”

陈博士闻言,收敛了笑容,扶了扶眼镜,眼神冷静而专业。

“林先生,我们的研究需要严谨的数据支持,所以我们会將他们区分使用。”

他拿起一份文件开始填写。

“今天收到的第一个,被母亲餵药致死的健康婴儿,是一个完美的『对照组』,组织和器官没有受到毒素污染,可以用来做药物的基础毒理学测试和器官移植潜力评估。你知道,在生物医药领域,健康的活体组织是多么稀缺。”

林錚深吸一口气,指尖不自觉地抠紧了桌面。“那……那个带毒癮的呢?”

“那个更有研究价值。它將作为我们长期项目『毒品对胎儿发育影响』的核心样本。”

对方摸了摸下巴想了想冲林錚笑了笑。

“我们会对进行完整的神经系统解剖,详细研究毒品对幼体大脑发育造成的不可逆损伤。林法医,这种『天然样本』极其罕见,能为我们省去好几年的动物实验和复杂的模型构建,大大加快研究进程。”

林錚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他眼神复杂地盯著陈博士。“我听说,你们还有一种……更『人道』的处理方式?”

陈博士推了推眼镜。

“您是指『无干预死亡』吧?是的,为了避免法律纠纷和政府罚款,我们通常会对活著的带毒癮的採用这种方法。”

他说完后顿了顿將填好的表格交给林錚。

“同时,我们也不会浪费,我们会將其放入一个特製的、配备了精密传感器的保温箱里。由於先天性毒癮的需求无法得到满足,会表现出比普通的更为剧烈的躁狂反应,会持续哭闹、不停地拍打和抓挠周围的一切。这个过程通常会持续十几到二十个小时,直到其生理极限达到,最终因心肺功能衰竭而离世。”

林錚闻言签字的手颤抖了两下,但对方却还没说完。

“在此期间,所有的生命体徵数据,包括心率、呼吸、体温、以及肌电反应,都会被传感器完整记录下来。这是获取最真实、最直接的毒品戒断反应数据的唯一途径。”

陈博士说完了,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对方似乎意识到了这件事或许对人衝击较大,又补充著:“这个数据能够用来治疗那些天生带毒癮的孩子们,帮助他们获得更好的未来生活。”

一阵轻微的呼气声,办公室又有了活人气息。

窗外,翡翠梦境市的霓虹灯开始闪烁,勾勒出这座城市繁华而虚假的轮廓。

林錚看著屏幕上那两份刚刚完成的死亡报告。

报告a:八个月大,男性,死於药物中毒。

报告b:出生不足三小时,男性,死於多器官衰竭。

冰冷的,客观的,专业的词语。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处理的不是两具尸体。

而是一对完美的、互为补充的、高质量的工业原材料。

他关掉电脑,站起身。

“我下班了。”

“早点休息。”莱恩说。

林錚走出警察局。

冷风吹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周围是行色匆匆的人群。

他们在笑,在交谈,在为了生活而奔波。

没有人知道,就在今天,有两个小小的生命,一个成了母亲换取片刻安寧的代价,另一个成了母亲换取一针毒品的商品。

而他们最终的归宿,都是实验室里的一串数据。

林錚抬起头,看著夜空中那轮残月。

他想,这个国家,也是一间巨大的、冷酷的实验室。

而他们所有人,都只是某种实验的样本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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