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血肉的「拼图」
林錚的手已经不再颤抖。
他学会了如何用力才能最省力,如何下针才能让组织更好地贴合。
他甚至在莱利的示范下,完成了一段小臂肌肉的缝合。
当他打下最后一个结,剪断线头时,心中没有任何感觉。
没有成就感,也没有罪恶感。
只有一片空白。
莱恩·伯特偶尔会开口,不是指导,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或者说,是在对林錚进行一种持续的心理建设。
“家属需要一个完整的告別。
一个可以触摸、可以悼念的实体,而不是殯仪馆的一纸报告或者一个装满碎片的盒子。”
“我们做的事情,超越了医学,更像是一种……临终关怀。
我们是最后的摆渡人,確保他们能体面地走完最后一程。”
这些话语如同催眠一般,不断地灌入林錚疲惫的脑海。
他开始相信,自己正在做一件虽然恐怖但却充满意义和人道主义光辉的事情。
这份信念,这一剂强化剂,麻痹了他备受折磨的神经,让他能够继续下去。
最后一步,是皮肤。
这是最精细,也是最恐怖的工作。
他们像裁缝一样,將那些残缺的皮片在躯体上展开、拉伸、修剪,然后用更细的针线將其边缘缝合在一起。
林錚负责最后的面部重塑。
那张脸在车祸中被毁得最严重。
他只能根据法医报告上的照片,用镊子和探针,一点点地將残存的五官归位,用蜡和塑形材料填补塌陷的部位。
现在,他是一个製作人偶的工匠,专注而沉默。
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当他用湿布轻轻擦去“作品”脸上的血污和蜡跡时,天花板上的无影灯似乎都亮了几分。
手术台上,躺著一个“人”。
一个缝满了针脚、皮肤顏色斑驳不均、五官略显僵硬,但確实拥有完整人形的“人”。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睡著了。
林錚放下手中的工具,后退了一步。
一股巨大的虚脱感席捲而来,他的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长达数小时、几乎要將灵魂都呕吐出来的工作,终於结束了。
他和莱利一起,將这具“作品”推入了隔壁的冷藏室。
厚重的金属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一切。
“今天只是教学,我们工作的工作对象要多得多,实际速度要比这快好几倍。”
林錚听见了但不想回答,他衝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將脸埋进冰冷的水流中。
他反覆地搓洗著自己的双手和前臂,直到皮肤发红髮痛,但那股粘腻的血腥味和福马林的气味,似乎已经渗透进了他的骨头里,怎么也洗不掉。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疲惫、眼神麻木的脸。
他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
一只手递过来一张乾净的毛巾。
是莱恩·伯特。
他靠在门框上,脸上带著一丝林錚从未见过的、近乎“讚许”的表情。
“你比我想像的要撑得住。”他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温度。
“好好干,习惯就好。”
林錚接过纸巾,擦了擦脸,没有说话。
“感觉怎么样?”莱恩问道,“是不是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觉得自己像个英雄?”
林錚沉默地点了点头。
儘管过程痛苦,但那个“为逝者保留尊严”的念头,確实是他坚持下来的唯一支柱。
莱恩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洗手间里显得有些刺耳。
“你知道吗,刚才那套关於尊严、关於家属、关於临终关怀的说辞……”
他顿了顿,直视著林錚的眼睛,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如果这是恐怖片的话,毫无疑问氛围塑造得恰到好处,但这是现实,残酷的现实。
“……全都是谎言罢了。”
林錚猛地抬起头,大脑一片空白。
“一个有用的谎言,是为了让新人能撑过第一次的精神衝击,可以算作是入职培训的一部分。”
莱恩拍了拍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家属?这具尸体的家属在几个小时前就收到了死亡通知,以及一张流程证明。”
“他们永远不会见到我们今天辛苦完成的『作品』。”
“你记不记得你办理驾照时,表格上有一个小小的选项,『你是否愿意成为器官捐赠者』?红色字体写著的『donor』。”
林錚的心臟开始下沉,他已经想到了莱恩要说什么。
“他勾选了『是』,所以在他被宣布死亡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就不再属於他的家人,而是属於州政府的公共財產,而我们,是政府指定的处理承包商。”
莱恩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香菸,递给林錚一根。
“幸运的是他当场死亡不用经受折磨,让家人空耗钱財精力,更別说一些与我们合作的医院可能会消极治疗,等待他的死亡。”
林錚机械地接了过来,並没有点燃。
“我们真正的客户,不是那些伤心欲绝的家属。”
莱恩点燃了香菸,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冷酷的脸。
“是那些大型医药公司,他们需要测试新研发的药物的效果。
是那些生物科技实验室,他们需要研究內部臟器的损伤模型。
甚至是那些军工企业,他们测试新型武器和新款的防弹衣。”
“我们不是善后人员。”
“我们是手工艺人。”
莱恩一声轻笑迴荡在房间中。
“我们把这些无主的、破碎的原材料,加工成一个个结构完整、功能齐全、可以最大限度模擬真人生理反应的……高精度测试模型。”
“然后,把它们卖个好价钱。”
莱恩的话瞬间摧毁林錚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信念。
林錚手里的香菸掉在了地上。
“所以,这份工作真正的考验,不是你能不能忍受血腥和恶臭。”
莱恩吐出最后一口烟雾,將香菸在洗手池里捻熄,隨后扔入垃圾桶。
“而是,在你了解了这一切的真相之后,还能不能心安理得地,继续做下去。”
莱恩打开水龙头將手洗净,拿回林錚那里的毛巾擦乾。
“这是一个筛选。”
能忍受工作,但不能忍受真相的人,会崩溃。
两者都不能忍受的人,第一天就逃了。
只有能同时忍受这两者的人,才有资格在这里吃这碗饭。”
他看著林錚失魂落魄的样子,点了点头。
“回去吧,今天的工作结束了。
给你放几天假,好好休息,也好好想一想。”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
“想好了的话下周一早上八点,准时来上班,如果没来我就当你放弃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