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姓周,名正纲,是个在户部档案房那故纸堆里浸淫了三十多年的老资格,头髮已然花白,背微微佝僂,但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
他素以铁面无私、秉公执法、鸡蛋里能挑出骨头而闻名於户部,甚至在其他各部也小有名气,是不少勛贵官员都头疼的“黑面神”。
接到上头“仔细核查薛家近年帐目,务必严谨”的指令后,周书吏扶了扶鼻樑上那副磨损严重的玳瑁老花镜,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见到猎物的精光。
他带著两个同样以刻板认真著称的副手——一个姓郑,一个姓吴,摩拳擦掌,如同三只发现了肥美猎物的老练鹰隼,挟带著一股肃杀之气,直奔薛家总店帐房。
他们心里都憋著一股劲,誓要將这个靠著“奇技淫巧”骤然暴富的新贵查个底朝天,揪出隱藏的“蠹虫”,以正视听,维护朝廷法度的尊严。
薛家总店后院,专门辟出的帐房內。
钱六早已得了贾珅的详细吩咐,不仅將薛家及“珅通”近三年的所有总帐、分类帐、明细帐册,以及相关的契约、票据、往来文书,全都分门別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更是早早敞开了大门,备好了上等的清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態度谦恭至极,。
“三位先生大驾光临,辛苦了,快请进。”
钱六躬身將三人迎入,语气诚恳。
“所有帐册票据皆在此处,请三位先生隨意核查。但凡有任何疑问,不明之处,小人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竭力配合,绝无半点隱瞒。”
他的姿態放得极低,完全是一副配合调查的良民模样。
周书吏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並不领情,连那茶水点心看都未看一眼,径直走到那堆积如山的帐册前,隨手抽出一本厚厚的总帐,扶了扶老花镜,便埋头开始查核。
他熟练地拨弄著一架乌木算盘,算珠碰撞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帐房內格外清晰。
目光如炬,一行行、一列列地扫过帐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不放过任何一笔收入,任何一项支出,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疑点。
另外两位书吏也各司其职,郑书吏负责仔细核对大量的原始票据,与帐册记录是否完全吻合,吴书吏则重点查看大额的银钱往来与特殊支出,试图从中找到突破。
起初,他们的脸色是惯常的严肃、挑剔,甚至带著几分预先设定的审慎怀疑。
然而,隨著核查时间的推移,一册册帐本被翻开、查验、合上,他们的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渐渐紧锁起来。
不是因为发现了期待中的“罪证”,而是因为这帐目做得……太过於清晰、太过於规范了!
清晰规范得让人无从下手,简直无懈可击!
收入来源,条条分明,来自镜子、白糖、运输等各项业务,皆有详细记录和对应票据;
支出项目,事无巨细,从原材料採购、工坊开支、人员工钱、店铺租金到各项税费,笔笔清楚,来龙去脉一目了然;
成本核算,精细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甚至连打磨镜片的损耗、运输途中的合理折损都计算在內;
利润结算,更是严格按照朝廷规制,纳税记录更是分文不差,记录得比户部要求的標准格式还要严谨、周全数倍!
“奇怪……”
副手郑书吏忍不住向旁边的吴书吏嘟囔,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
“这帐做得……这脉络清晰得,比咱们衙门里某些糊涂帐,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也太规矩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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