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王福觉得自己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雷给劈了。

他手里攥著那张皱皱巴巴的红纸,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那红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眼球上。

“包吃?包住?还分……媳妇?”

王福哆哆嗦嗦地念叨著,声音里带著一种荒谬的绝望。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旁边那个蹲在墙根下、正眯著眼晒太阳的瞎眼老头。这是整个庄子里,唯一还剩下的活口。

“老不死的!人都哪去了?啊?!”

王福挥舞著鞭子,唾沫星子喷了老头一脸,“几百口子人!就算是遭了瘟,也得有个尸首吧!怎么一夜之间全没了?!”

那瞎眼老头也不躲,只是慢吞吞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没有半点往日面对管家时的恐惧。

他咧开嘴,露出口中仅剩的两颗黄牙,嘿嘿一笑: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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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哪去了?!”

“去享福嘍。”

老头指了指北方,语气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羡慕和嚮往,“去那个……顿顿有肉吃,还没人拿鞭子抽的地方嘍。”

“放屁!”

王福气急败坏地一鞭子抽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这世道,哪有什么享福的地方?那都是骗人的!是把他们骗去杀肉吃的!”

“骗人?”

老头虽然瞎,心却亮堂得很。

他摸索著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黑窝头,那是他这一天的口粮。

“王管家,您看看这窝头,掺了多少沙子?再看看您手里那张纸上写的啥?”

老头虽然不识字,但那告示上的內容,早就被村里的后生念了八百遍,刻在他脑子里了。

“人家北凉王说了,去了就给发白面馒头!发新棉袄!干满三年,还给发个大屁股婆娘!”

“俺家那三个小子,穷得连裤子都得轮流穿,留在这儿给你们王家当牛做马一辈子,能討上媳妇吗?能吃顿饱饭吗?”

老头声音虽然苍老,却透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硬气。

“反正留这也是饿死,去北凉也是死。万一人家王爷说的是真的呢?那岂不是赚大发了?”

王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是啊。

这就是最朴素、也最残忍的道理。

对於这些在这个世道里挣扎求存的泥腿子来说,所谓的忠诚,所谓的故土难离,在“白面馒头”和“媳妇”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世家引以为傲的底蕴,那些所谓的礼义廉耻,在生存的本能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窗户纸。

“反了……真是反了……”

王福鬆开老头,踉蹌著后退两步。

他看著这空荡荡的村庄,看著那一片片因为无人耕种而长满了杂草的良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顺著脊梁骨直衝脑门。

这哪里是跑了几个佃户?

这是王家的根,被那个远在千里的“病秧子”王爷,拿著锄头,一下一下地给刨了啊!

“快!备马!回府!”

王福像是被火烧了屁股,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

他必须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家主!

这天,真的要塌了!

……

回程的路上,王福的心越来越凉。

因为他发现,不仅仅是刚才那个庄子。

这一路上,凡是他经过的田庄、村落,十室九空。

原本应该是农忙的时节,田野里却看不到几个青壮年,只有一些走不动路的老弱病残,坐在村口晒太阳,脸上掛著一种诡异的、充满希望的笑容。

更让他惊恐的是,他在路上还遇到了崔家、卢家、郑家的管事。

那些平日里鼻孔朝天、互相看不顺眼的同行们,此刻一个个都像是刚死了爹娘一样,脸色灰败,策马狂奔。

大家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两个字——

完了。

这次不光是王家,整个江南的世家大族,都要被那个杀千刀的北凉王给掏空了!

土地是世家的命根子。

可要是没人种地,这地就是一片荒草!

要是没人交租,他们拿什么去维持那奢靡的生活?拿什么去养那些看家护院的私兵?拿什么去跟皇权叫板?

这一招“釜底抽薪”,太毒了!

毒得让人绝望!

……

姑苏城,王家主宅。

书房內,檀香裊裊,古琴悠扬。

王镇天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只刚花了五千两银子、从黑市上高价收来的“北凉王妃同款”玻璃茶杯,正细细把玩。

这杯子確实通透,倒上热茶,连茶叶舒展的姿態都看得一清二楚,確实比那些瓷器要赏心悦目得多。

“唉,这赵长缨,虽然人是个混帐,但这做东西的手艺,確实没得说。”

王镇天抿了一口茶,心情颇为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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