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衙门內,十几名官吏不断进进出出,一个个看上去神色凝重。

原因也很简单。

今年夏天的洪涝灾害比预料中要严重得多,不少河流湖泊水位都出现暴涨,不仅衝垮了很多河堤、淹没无数良田,而且还在江南地区造成了几十万的难民。

光是苏州一府,就突然多了十几万张嗷嗷待哺的嘴巴。

再加上该地区人口密集,但凡这些灾民没有得到妥善处理,百分之百会闹出恐怖的民变乃至大规模的暴乱。

更要命的是,朝廷那边还需要江南地区供应充足的粮食和赋税,以確保帝国庞大官僚系统的运转,三四十万边军的粮餉,还有正在甘陕清剿白莲教叛乱的官军后勤。

总之,对於韩宋来说今年是一个相当糟糕的年份。

仿佛隨著老皇帝的死,整个国家的运势突然从原本的四海昇平进入了一段剧烈动盪期。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黄河今年没闹什么么蛾子,北方也没有爆发恐怖的旱灾和蝗灾,所以財政虽然有困难,但还不至於到崩溃的地步。

此时此刻,苏州府尹正坐在桌案前翻看著各县报上来的税收帐本,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才眉头紧皱地问:“粮食缺口有这么大吗?”

旁边一名书吏赶忙起身回应道:“大人,之前遭到水淹的范围您又不是不知道,能收上来这些粮食已经是下边小吏竭尽所能搜刮的结果了。如果再下狠手,估计无论是乡绅豪族还是平民百姓都要闹事。而且现在粮价极不稳定,稍微发生点什么就可能会出现暴涨。我建议咱们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反倒应该儘可能地维稳。”

府尹扶著额头无奈地嘆了口气:“哎——好吧,看来也只能如此了。对了,杜少侠答应给本官的三十万石粮食都入库了吧?”

“入库了。您儘管放心,我亲自去查验过,都是不错的稻米,没有一袋是陈粮或发霉的。另外,我擅自做主又向杜少侠订购了一百万石。”

在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书吏小心翼翼抬起头观察著上司的脸色。

因为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

即便苏州每年都能受到可观的商税,但要一下拿出这么多钱肯定得跟皇帝和朝廷大员们通个气。

不过府尹却没有怪罪手下自作主张,反倒抬起头一脸惊讶地问:“他答应了?”

书吏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是的,他不仅答应了,而且昨天就交付了五十万石。”

“什么!他从哪搞来的这么多粮食?”

府尹腾地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要知道那可是五十万石!

即便是风调雨顺的年景,想要在江南地区一下子弄这么多粮食都必然会惊动官府,甚至是导致某个地区粮价飆升。

至於从倭国运粮这件事情,他早就找从事海贸的商人打听过了。

杜永的確在那边跟青鯊帮联手打下了一大片领地,而且还是水网密布最適合种植水稻的东海道三国。

可问题是那点土地怎么可能在確保自身不出现粮荒的情况下,反过来给中原供应超过一百万石?

这根本不合理!

而且根据府尹的了解,码头也没有停靠过那么多运输粮食的船只。

书吏苦笑道:“大人,您问我,我问谁去?或许这位若水公子真的手眼通天,可以像神仙一样凭空变出粮食吧。反正我派人调查过,整个苏州不管是河运还是陆路,都没有出现过如此大规模的运粮队伍。可偏偏这几十万石的粮食就能直接出现在码头的仓库里。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绝对不敢相信。但不管怎么说,这对咱们而言是件好事。毕竟相比起银子,现在粮食才是最重要的东西。没钱花顶多穷点,但要是没粮食吃可是会天下大乱的。更何况他一直在放粮,相当於帮官府稳定了粮价,否则这一石大米的价格怕不是能涨到一两半到二两银子。”

“他图什么呢?”

府尹摸著下巴上的鬍鬚陷入沉思。

作为一名老辣的官僚,他跟杜永有过几次接触,知道这位年轻的武学宗师拥有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心智,所以压根不觉得以对方的性格会单纯去干一件损己利人的事情。

可问题是他又找不出其中蕴含的利益。

“也许……是图名声?”

书吏用不是很確定的语气猜测。

不过府尹却摇了摇头:“不,不对,不可能是名声。因为如果仅仅是图名声,根本没必要放出这么多粮食,只要十分之一乃至二十分之一就足够了。这背后肯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图谋。对了,最近青鯊帮和董家有什么动作吗?”

“额——他们好像在大量招募灾民,然后整家整家的装船运走。”

书吏在思索了片刻之后,很快说出自己观察到的情况。

“买卖人口?”

府尹微微皱起眉头。

儘管这种行为在法律层面上是被禁止的,但在实际操作中却有很多迴旋的余地。

比如说签一份长达几十年的僱佣契约,这基本就相当於把人卖给对方当奴僕。

更何况眼下还是灾年,官府巴不得多来点这种买卖人口的交易,如此一来賑灾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书吏赶忙解释道:“不,不是人口买卖,而是签一份契约,然后以家庭为单位去海外荒岛上开垦。还有些种田好手和有一技之长的被送去了倭国那边。”

“嘶——”

听到这番话,府尹当场倒抽一口凉气,紧跟著语气急促地追问:“他们招募了多少人了?”

“快六万了。城外原本聚集的灾民,眼下已经少了接近一半。”

书吏不假思索报上一个大概数字。

由於灾民主要靠官府的粥棚救济度日,因此能从粮食消耗方面很敏感地算出灾民的数量。

如果人数增加,那么消耗的粮食就会变多。

可要是消耗变少,就意味著灾民正在以极快速度减少。

“看来这位杜少侠胸怀大志啊!”

沉默良久之后,府尹终於重新坐下並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因为在他的眼里,这压根就不是什么送灾民去荒岛开垦殖民,而是奔著在海外建立国家去的。

毕竟搞个几百、几千人或许还能归类到小打小闹的范畴,但像这种一口气弄几万人,而且丝毫没有半点停下来的意思,不是奔著建立一个国家和政权去的还能是什么?

要知道人口一多起来,必然需要建立一套体系来进行治理和统治。

这是由客观因素决定的,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

“那……咱们要出面阻止吗?”

书吏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府尹没好气地反问:“阻止?怎么阻止?谁又敢去阻止?別忘了,咱们现在连救命的粮食都是人家给的。更何况当今陛下与这位杜少侠还有不错的交情,到时候撕破脸皮倒霉的还不一定是谁呢。记住,做官最重要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只知道媚上把別人都得罪光了,不光官做不久,而且全家老少的命都不一定保得住。总之,这件事情大家心照不宣就行了。”

“多谢大人教诲。”

书吏明显鬆了一口气。

凡是能在官场上混得如鱼得水的,有几个不是人精?

他刚才也就是顺嘴提一下,然后把这口锅甩出去,到时候就算真出了事情担责任的也是別人,並不是真的想要跟这位风头正盛的少年宗师为敌。

如果府尹真的脑子一热要阻止,他反倒会跳出来用另外一套话术去劝。

“对了,这批粮食你打算用什么付帐?”

就在书吏想要转身离开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再次传来上司的声音。

他不敢怠慢,赶忙转过身回应道:“这个倒是容易。杜少侠並不挑东西,咱们库房还有很多丝绸、布匹、瓷器和茶叶都可以拿来付帐。实在不够还可以用金银珠宝和古董字画抵。”

府尹一脸严肃地叮嘱道:“记得额外再多给两成的溢价。不管怎么说,这些粮食都救了咱们和朝廷的急,一定要维繫好关係。如此一来,再遇到什么大灾之年,咱们也能通过这条线弄来粮食。”

“明白!这个您放心,我每次结算的时候都会额外备上一份厚礼。”

书吏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在官场待了这么多年,他怎么可能会不清楚有一个稳定粮食来源的重要性。

对於维繫天下稳定的官僚机构来说,没有什么比钱粮两个字更重要了。

如果非要从这两个字里选一个更重要的,那一定非粮莫属。

毕竟没钱了还可以直接发粮食,然后自己拿到市场上去卖掉换其他生活用品。

可要是没粮了,社会稳定性分分钟会崩溃瓦解。

所以像杜永这种能轻轻鬆鬆运来上百万石粮食的真神,那自然得好好地供起来,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得上。

因为中原帝国实在是太大了,大到几乎每年都会有地方遭灾需要賑济。

杜永显然並不知道,自己从养成模式下商店界面直接虚空买粮食的行为,已经在苏州官府这边掛上號了。

不过就算知道了,他大概也不会在意。

一方面是这种能力別人根本抢不走,另外一方面则是以他现如今的武功和掌握的势力,根本不需要畏惧任何人。

要是韩宋朝廷敢搞什么小动作,他分分钟能让整个天下四分五裂陷入空前的混乱。

但要是对方识趣点不来打扰自己,杜永也不介意继续维持现如今这种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局面。

在切身感受到江湖势力在这个世界的恐怖影响力,以及古代统治结构的落后与脆弱性后,他暂时没有太大的兴趣开创一个新王朝。

就算有一天要把整个天下当成自己的玩具,那也得先达成“天下无敌”这个成就才行。

此时此刻,杜永正半躺在石山派那个属於自己的小院里,一边看著七姐妹练剑,一边逗弄著长大了不少的宠物金丝猴,整个人看上去非常的放鬆且悠然自得。

相比之下,站在一旁的陆宏则如同火烧屁股一般坐立不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忍不住开口询问:“我说小师弟,这都好几天了,你那边还没有动静吗?”

杜永隨手递给大圣一个梨,顺便摸了摸它身上那淡金色的毛髮,一脸漫不经心的调侃道:“急什么?放心,就算孩子真的打不掉要生下来,我也可以先帮你养著。”

“我艹!別啊!”

陆宏一个没绷住直接爆了句粗口。

“噗哈哈哈!师伯,你没看出小师父这是在故意逗你吗?”

一旁的陶白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性格就够恶劣的了,但现在看来杜永在某些方面的恶趣味一点都不比自己差,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们这师徒俩,简直就没有一个好人。看看这双眼睛,我已经好几天都没睡过一个踏实觉了,一闭眼就是各种各样的噩梦。”

陆宏指著自己那明显发黑<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的眼圈抱怨。

如果不是石山派弟子內部足够团结,口风也相当严,估计早就被石山仙翁给发现了。

杜永则不以为意地解释道:“我说了,別急。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得沉住气,首先要做的是调查並掌握足够的信息,然后再根据信息进行分析。在此之前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你动得越多错得就越多,直至把一件小事变成无法挽回的灾难。”

就在陆宏张开嘴还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一只漂亮威武的游隼突然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院子里的木架上,並且发出一阵急促的鸣叫声。

陶白赶忙上前,从这只猛禽脚上绑著的木桶里取出一张写满蝇头小字的纸条递给杜永。

不用问也知道,这只游隼就是专门训练出来传递信息用的。

如果使用鸽子的话,很难保证传递的重要信息能百分之百送达,搞不好才放飞出去就会被其他猛禽抓住当点心给吃了。

因此在传递重要情报的时候,往往会用到这种不仅飞行速度非常快,而且还有一定自保能力的游隼。

当然,训练这玩意送信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只有极少数组织才掌握饲养、繁殖和训练的技术。

其他人想用也行,但得花高价租,亦或是一次性支付一大笔钱买断。

一只信隼的价格最便宜也要三万两白银,根本不是一般有钱人能玩得起的。

杜永摊开字条逐字逐句阅读,脸上很快露出玩味的笑容:“跟我预料中的差不多,这位萧儿姑娘的身份可真是不简单呢。”

“哦?怎么个不简单法?”

陆宏瞬间打了个激灵,一个箭步衝到近前。

“根据这些天调查得到的结果,我派出的探子竟然发现了两个萧儿。一个在青楼內若无其事的接客,另外一个则乔装改扮躲进苏州城內一处宅院內。”

杜永直截了当先丟出了一个劲爆的消息。

这基本足以证明,这个女人並不是什么普通的青楼女子。

毕竟光是一项易容就不是一般人能掌握的。

在这个世界,真正高明的易容术甚至堪比整形手术,不仅仅是戴一张人皮面具那么简单,甚至还能在一定程度改变身高和体重,属於既对武功有要求,也对技术有要求。

像杜永以前这种戴上一副人皮面具,只是其中最低级的手段。

如果別人靠得足够近且观察足够仔细,肯定能或多或少看出一些破绽。

但真正高明的易容术却能做到哪怕是脱光了一起造人,也能让相伴几年乃至十几二十年的老夫老妻看不出一丁点破绽。

而那个青楼之中的假冒萧儿所使用的易容术显然就属於后者。

否则一旦遇到有过肌肤之亲的熟客,立马便会现出原形。

“你的意思是……我真的被算计了?”

陆宏脸色勃然大变,忐忑不安也迅速被愤怒所取代。

要知道他对这个萧儿原本可是一直心存愧疚的。

杜永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这个可能性已经上升到了九成以上。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亲自去试试这位冒牌货的深浅?”

“怎么试?”

陆宏嘴角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了两下。

因为他发现自家小师弟看自己的眼神有点不太对劲。

“很简单!你换个身份以客人的名义去找她就行了。到时候就在亲热的时候,看看她的反应和身上隱私部位是否有差异。”

杜永没有任何掩饰,直截了当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你確定我不会被认出来?!”

陆宏难以置信地挑起眉毛。

“我的易容术应该还算不错,可以帮你改头换面假扮成另外一个人。不过这件事情不能在山上弄,不然被师父他老人家发现怕不是要打死你。走吧,咱们先去苏州城。”

说著,杜永缓缓从躺椅上站了起来。

“好!我豁出去了!”

陆宏这会儿也发了狠,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半点对萧儿的怜悯,只剩下滔天的怒火。

就这样,杜永带著陶白和自家师兄先回了一趟府邸。

等陆宏再一次走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那个风华正茂浪子模样的石山派少侠,而是变成一个儒雅俊朗的四十岁中年人。

他从不离身的剑也被换成了一把摺扇。

尤其是嘴巴上的两撇八字鬍,简直跟真的没有任何区別,哪怕是用力拔都不会掉下来。

如果不是亲眼见证了整个过程,陆宏根本不敢相信自家小师弟竟然还有这么一手。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为什么师父对杜永的態度跟对其他师兄弟都不一样,而且从来不担心其遇到危险。

即便刨除武功,光是这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术也能轻鬆躲过强敌的追杀。

“看来除了生孩子之外,好像就没有什么是小师弟不会的了。”

走在街上的陆宏微微嘆了口气,隨后强打精神径直走进自己无比熟悉的醉花楼。

“小师父,你確定师伯这身打扮能骗过对方?”

躲在暗处的陶白用不是很確定的语气问了一句。

杜永立马笑著摇了摇头:“怎么可能!我的易容手段,充其量也就骗骗那些没有什么江湖经验的人。事实上陆师兄只是一个诱饵,是我故意让对方知道他们的计划已经暴露了。如此一来,对方就会不可避免地產生恐慌,进而在慌乱中不断犯错,让我看到重重迷雾背后的真相。更何况陆师兄这些天的精神状態太过於压抑了,稍微发泄一下对他也不是件坏事。”

“你的坏心眼可真多。师伯要是知道你拿他当诱饵用,还不得活活气死。”

陶白声音中带著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

“那不让他知道不就行了吗?要知道我这可都是在帮他处理善后。”

杜永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膀。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陈翠书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瞪著两只充满寒意的眼睛问:“都查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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