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还不错。”费元珍沉默片刻,道:“我当时误会你了,以为你在做坏事。”

邵树义老脸微微一红,无言以对。

老费你怎么养的女儿?没让她知道海商都是些什么人吗?

“我爹在正厅里宴客。”费元珍又道,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无奈,“你应当知一嗯,请的全是松江、嘉兴、平江的才子俊彦,写诗作赋,议论天下大事,好不热闹。

还让我躲在屏风后偷看,说这次不一样。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在屏风后面看了半天,还是一群只会喝酒吹牛的酸丁。”

她说著,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副不耐烦的神情,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真切切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厌烦。

“那你呢?”她忽然转了话头,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邵树义,“我爹把你单独请到偏厅来坐著,连席面都不让你上,你就不觉得委屈?”

“不委屈,外头太吵了,这里清净。”邵树义说道。

费元珍愣了一下,隨即笑出声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显出几分少女的娇憨来。但只是一瞬,她立刻又收住了笑,绷著脸看他,像是不愿意让人觉得自己好相与。

“你胆子不小。”她往太师椅上一坐,道:“我爹可是很喜欢他们呢。倒是你,我爹手下这种人多得是,那些个船总管就长得和你一般模样。我小时候还去船上玩过呢,他们满手大茧子,几个和我爹称兄道弟的叔伯抱我时,鬍子扎得很。”

“我就是个跑船的。”邵树义拱了拱手,道。

“不像。”费元珍稍稍回忆了下,道:“写————时挺能唬人的。”

说到这里,她突然气愤了起来,耳根微微有些泛红不是羞怯的红,是生气的红一道:“我现在觉得你和他们一样,满嘴谎话,就会骗人。”

“二娘子何意?”邵树义惊讶道。

“你是不是收了阿慕的—”费元珍话说一半,瞟了眼两位侍女。

侍女低著头,装没看见。

“总之你乱说话,骗了阿慕。”费元珍有些气急败坏,说道:“你为阿慕做的那些事,我看了都感动。结果你却————却————说什么胡话!大姐告诉我时,气得半天没吃下饭,都不敢去找阿慕玩了。”

“半天?”邵树义疑惑道。

费元珍脸有些红,道:“大半天。”

“我罪孽深重。”邵树义嘆道:“下次若有机会,定向二娘子赔礼。”

费元珍又看了眼两位侍女,见她俩不肯离开,便有些生气。

只见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一仰,咯吱一声响。

她走到邵树义面前,仰著脸看著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低声说道:“这次就算了,快回去向阿慕赔罪,不然我饶不了你。”

说话间,又露出了两颗小虎牙,脸上满是认真的表情。

说完便闪身出了门。藕荷色的褙子在昏黄的灯光里一闪,拐过廊角就不见了。

“二娘子你慢些走。”两位侍女紧隨其后,不住呼唤。

邵树义摇头失笑。

不諳世事的小娘子,杂剧看多了,对爱情有不切实际的憧憬,哪怕是闺蜜的爱情只是,这是爱情吗?

梁泰等三人走了进来,全都用奇怪的目光看向邵树义。

这会轮到邵贼招架不住了。

“你们干嘛这样看我?”他咳嗽了下,老脸一红,掩饰道。

“大哥,没戏的。”梁泰只说了这几个字,“別费劲了。”

卞元亨却扬了扬眉,道:“世上没什么难事。朱定波都能死,一个妇人而已,大哥自有决断。”

铁牛依旧没说话,仿佛一尊泥胎木偶。

“收拾东西,准备告辞吧。”邵树义说道:“人家礼都不收,留著干啥呢?早点回太仓,还有事呢。”

“大哥,礼拿回来,是不是要送到郑家去?”铁牛问道。

“嗯?”邵树义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笑骂道:“铁牛,你也有点蔫坏啊。”

铁牛面无表情道:“郑家若把礼也退了,那就送到披香阁?”

“滚滚滚。”邵树义哈哈大笑,大步出了门。

天似乎更黑了,跟墨汁一样,预示著一场豪雨即將到来。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爱咋样咋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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