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雄走进来了。

邵树义放下茶碗,起身行了一礼:“见过费公。”

费雄今日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件鸦青色的直裰,腰间繫著一条犀角带,脚蹬皂靴,走起路来步子又大又稳。

他的目光在邵树义身上扫了一圈,坐了下来,问道:“不知该叫你曹洛呢,还是邵树义呢?”

“都可以。”邵树义说道。

“什么时候去的江阴?”

“有两年了。”

“知道我为何见你吗?”

“不知。”邵树义是真的很好奇。

他没“预约”,只是临时上门,本著有枣没枣打两桿的心思,碰碰运气罢了,没想到人家真请他入內了。

“近来时常听到你的名字。”费雄说道:“漕府江阴常熟千户所上报,你派人在海船户中收买船只,却不到官府过割,亦不出海运粮。更有海船户举家逃亡到你那里做活,千户所想找人时却找不到,最后一查都是你在作梗————”

“以讹传讹罢了,费公明鑑。”邵树义说道。

江阴常熟所是漕府辖下诸千户所之一,自然是有海船户的。没想到这个所的人打了自己这么多小报告,不知道是今年开始的还是以前就有一估计是前者。

费雄没有揪著这件事不放,很快话锋一转,问道:“你要那么多船作甚?”

邵树义暗暗琢磨这句话。

费雄没有指责他收买船只、庇护海船户这类挖朝廷墙角的行为,说明这个人本身对朝廷並没有特別强的忠心。

这其实可以理解。费雄与泉州陈氏、蒲氏这类海商家族有区別吗?细枝末节上或许有差异,本质上並无区別。

说穿了,大元朝经商风气很浓,商人做官的比比皆是,上海费氏又与市舶分司关係密切,亲朋故旧很多,本人还在漕府任官,就是个官商一体的家族罢了。

他们注重的是利益,与士大夫家族其实不太一样,对朝廷没那么多忠心歷史上元亡之后,江南士大夫怀念前朝的可不少。

想到这里,邵树义便回道:“行船做买卖而已。

“7

“运货?”

“是。”

“盛业商社是你的吧?”

“不错。”

邵树义回完话后,暗道曹洛这个马甲大概可以去掉了,有点地位的官场人士都知道其可以和邵树义划等號,再过一段时间,知道的人会更多。

“都跑哪些地方?”费雄问道。

“从旧义仓码头出发,至苏杭、嘉兴、通州、扬州、江阴、无锡、江寧、芜湖。”

“芜湖也去?”

“去的。”邵树义说道:“三月间,刚往返了一次芜湖。四月又跑了趟安庆、池州、

江州、景德镇。”

“如何?

,”

“不是很好走。”邵树义说道:“有条船被人火攻,被迫在池州停靠修理,花了不少钱。数月间,运送货物的伙计死二人、伤二人,尤其裕溪口一带,让人谈之色变。”

费雄闭目思索。

作为跑船数十年的老海狗,费雄对內河运输航线同样十分熟稔,片刻之后,嘆道:“以前我家也有亲戚做內河运输买卖,前年转给別人,不做了。”

邵树义恍然。原来费雄对局势的变化是有深刻了解的啊。

也是,他们这类官商家族对营商环境最是敏锐不过,读书考上去的官员未必都有这么清晰的认识。

他最喜欢和这类人打交道了,不累,大家也不用说什么车軲轆话,更没有微言大义,只有赤裸裸的利益。

但老费这些年似乎在向士大夫阶层转变啊,拼了命想往里头挤,这似乎是个问题作为赵孟的女婿,费雄其实比沈万三家族更容易挤进去。

“今日来此,所为何事?”费雄突然问道。

邵树义闻言,精神一振,道:“素闻海外奇珍甚多,中土之人爱之,海货到港之时,往往销售一空,其利之厚,让人趋之若鶩。我有两条海船,想出海通番,苦无门路,不知明公————”

费雄看了他一眼。

邵树义面带笑容,拱了拱手,道:“我出船、出货,所得愿与费氏平分。”

这话口气不小,盖因能提供得了船只、货物花费的人多得很,人家凭什么选你一或者说带你玩?

但费雄听完却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反而问道:“听说去岁江阴秦望山剿匪战,是你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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