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翁?”邵树义一怔。

“嗯。”林固点了点头,道:“我听我娘说的,他有手下来刘家港了,孙川不愿给钱一”

“大舍。”管事皱著眉头,提醒道。

“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林固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

管事又看向邵树义,道:“既是大舍故旧,我便让人寻一辆牛车,把粮食送到码头上。你们的船在哪?”

邵树义笑了笑,上前一步,低声道:“李大翁之事————”

管事摇了摇头,並不说话。

邵树义拱了拱手,道:“多谢。”

隨后拉过虞渊,吩咐他与粮店接洽。

“小虎。”郑范看著他,欲言又止。

邵树义眼神示意,二人遂来到店外。

“李大翁应该就是为我所劫的那批货的主人了。”邵树义低声道:“官人,可否打听下此人底细?”

“此事易也。”郑范说道:“漕府有温台千户所,寻人问一问便是。”

邵树义大喜。这就是官面上有人的好处了,消息灵通。

“这样吧,我让毛十八回去一趟。”郑范说道:“龙湾这边时常有前往刘家港的船只,给个几贯钞,顺道就回了。你家里那些人,让他们去张涇乡下暂避一下吧,等你回来了再说。”

“好。”邵树义鬆了口气,这便妥了。

几人遂至酒家內用饭。

郑范、邵树义並排而走,莫备故意落后几步。方才郑、邵密语的时候,他故意走远了几步,这就是一个浸淫商海数十年专业掌柜的素质。

酒家外的墙角下蹲了十几个衣不蔽体的百姓,在早春二月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再看他们皮包骨头的模样,显然饿了许久了一这必是江北来的流民。

邵树义微微嘆了口气,转身去到粮店,让一名海船户回船上,把剩下的醋饼取来,分给这些流民。

“你倒是心善。”坐下来点完菜后,郑范说道:“流民一波波来,根本救不完。龙湾如是,太仓亦如是。每天早上,都有官差或巡检司的弓手出动,將冻饿而毙的尸体收走。有些时候,甚至还有为流民劫杀的本地百姓的尸体。你我出发前一日,半涇那边就有一户人家被流民灭门,財货吃食劫掠一空。有人可怜他们,也有人厌恶他们,你我管不过来的。”

“看不见就算了,看见了就管一管。”邵树义说道:“官人,这才哪到哪啊,明年兴许有更多的流民过来。將来若天下大乱,说不定还有流民军过来呢。”

郑范脸色一变。

他出门若撞见饿得奄奄一息的流民,有时候也会让人给他们买饭食,但这並不代表他愿意看到成群结队的流民军过江。

“或可效东晋故智,將流民阻隔於江北,严加看管。”郑范说道:“苏峻、

祖约之乱,不可不鉴。”

邵树义愣了一愣,问道:“官人,苏峻是何人?”

郑范白了他一眼,道:“有空多读点书,別整天打打杀杀。”

说完,略略解释了一下。

原来西晋灭亡后,北方大乱,许多世家大族带著自家庄客、部曲南下,投奔司马睿建立的东晋王朝。除他们外,亦有地方豪强带著宗族、乡邻,成群结队南下,人数极为庞大。

东晋朝廷一方面担心这些北方流民过江后引起地方动乱,另一方面也顾忌江东土著大族的態度,左右为难,最后没办法,只能在原则上將流民阻隔於江北,並设置侨郡、侨县安置。

后来建鄴朝廷连续爆发王敦、苏峻之乱,北方流民军大举过江,把地方上祸祸了一个遍,这便是郑范所说之事了。

“原来如此。”邵树义点了点头。

这倒是歷史的映照了。

从江南本地人的態度来说,他们其实不怎么喜欢流民过江。

底层人怕被抢工作,中层人怕治安恶化,上层人怕引起动乱。不过他们说了都不算,至少从官府层面来看,目前根本没有阻止的意思,相反还大肆抓驱口,补充自家奴僕数量。

不过邵树义倒想到了更多的东西。

如果有一支强大的水师巡弋大江,或许可以决定很多事情的走向。

在长江分隔南北的情况下,不先取得制水权,即便有先头部队成功渡江,一旦被封锁江面,阻隔其与江北本部的联繫,后继无援、军心动摇的情况下,失败是大概率事件。

最终的结局,大概就是拓跋熬饮马瓜步,看著京口、采石磯等处江面上密密麻麻的南朝舰队,望而兴嘆。

“我就说得多出来走走看看。”邵树义突然笑道:“听官人一席话,茅塞顿开。我这水上买卖,看来得好好做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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