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章法
河面上泛起一阵波纹,很快又平息了下去。
三具尸体被沉入了河中,与污泥、水草作伴。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群人离开了张公巷,陆陆续续回到了江边小院。
情绪上有些许的热烈,但又不是很满足,直接原因便是所获甚少。
周氏眾人身上的宝钞加起来只抄得二十余锭,听起来不少,但这么多人一分,又没几个了。
邵树义將钱分成三份,他、杨六、高大枪各取七锭,差不多刚好將其均分,剩下的十几贯零钱,则拿去买些酒食,让大伙吃点好的。
“抢得不够尽兴。”杨六靠坐在墙上,道:“这个周捨身上的钱都去哪了?”
“他出来时日不短了。”高大枪说道:“你也听到了,这廝时常为了女人一掷千金,多半就花在此处了。”
杨六鬱闷地低下头。
七锭钞,他拿三锭,吴黑子两锭,齐家兄弟一人一锭,其实不算少了,但比起动手前巨大的收益期待,中间存在著明显的落差。
海船户四人分得相对均匀,除领头的高大枪得钞二锭半之外,其余三人各得一锭半。
“还得再抢!”杨六手轻拍地面,突发奇想道:“周家死了四个人,能不能杀进周家大院?”
“不能!”王华督的声音从远处飘过,“这种有高墙大院、宗亲又多的大族,不是你能动的。”
“周子良还不到三十岁,他这一死,孤儿寡母能保住家產吗?最终落到谁手里?”
“官府。”王华督来到井边,继续磨著刀,隨口说道:“周子良帮海寇销赃不是一天两天了,一旦事发,家破人亡是必然的。”
“直娘贼!”高大枪鬱闷地骂了骂。
合著他们忙活半天,杀这个杀那个的,结果周子良的奴僕、田產、財货、现钞甚至是女人,主要將由各级官吏接手。
这世道可真是,唉!
“摆在明面上的財货,我等註定难以分润。”邵树义温和的声音响起,“官似强盗,敲骨吸髓,平日里不好动周家,但这会破绽露出来了,人又死了,自然一拥而上分食。我们抢不过官府的,只能另想他法。”
杨六的眼睛亮了起来,下意识摩挲起了下巴,思绪则不知飘到了哪里。
高大枪拿了两张干硬的炊饼,递了一个给他,道:“杨兄弟,路要一步步走,莫尽想美事。那三条运河船已然走了,咱们能不能找到还是个问题呢。下砂场第四灶区我没去过,不知道有多大,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杨六本不待回答,但一想到高大枪那惊人的气力,便挤出两分笑容,道:“下砂场我还真去过,八个灶区確实大,可单独一个第四灶区的话,不算很大,多找找,总能找著的。”
高大枪嗯了一声,自顾自吃起炊饼来。
“我说—”杨六刚把炊饼送到嘴边,又问道:“邵哥儿这人你怎么看?”
“所得均分,便可以跟他干。”高大枪说道。
海船户、海商乃至海寇,大概是这个天下对股份制接受程度最高的群体了,无他,生活环境使然。
高大枪觉得邵树义会射箭,脑子灵活,为人有股狠劲,处事还算公断,那就没什么问题。
杨六现在也这么觉得,但刚来那会可不是这样。
在他眼中,自己是河间新军千户所的刀牌手,杀过不止一个人,技艺嫻熟,弄死邵树义还不跟玩一样?因此实在没怎么看得起他,一直嚷嚷著要改分帐规矩。
现在的他则有些害怕了。
吴黑子对虞渊、邵树义比较客气,这是隱患。
齐家兄弟平日里牛吹得震天响,跟著自己出去办事时也帮著杀过人,可没想到真遇到狼人时,就有那么点畏畏缩缩的意思了。
简而言之,难堪大任!
杨六觉得自己现在很危险,方才找高大枪说话,並非无因。奈何对面没听懂,不接茬,这就让他更担忧了。
有心想带著人就此离开,却又拉不下面子,更有些捨不得即將到来的巨大收益,总之很纠结,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到了海上,邵树义会不会把自己杀了?独吞他们这一份?
与敌人廝杀时,会不会逼著自己打头阵?
吴黑子会不会背叛他?
齐家兄弟关键时会腿软吗?
杨六想了许多,始终定不下心来,连炊饼都没吃几口。
刘家港的冬夜十分静謐,静得让人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当杨六再一次清醒过来时,发现高大枪已经走了。
吴黑子和虞渊坐在廊下,说他二儿子好像有点读书天分,问问该怎么办。
齐家兄弟凑在一起,低声谈事。邵树义每一次路过,他们都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杨六只觉很糟心,这一趟或许不该来的。
天很快亮了,刚刚做下大事的眾人各自寻地方睡觉。
虞渊来来去去,好像很忙的样子。
当天下午,青器铺伙计曹通驾驶牛车来到小院,车上盖著黑布,满满当当。
邵树义中间起来了一下,检查完各项物资无误,並安排了院外岗哨换防后,又回屋里睡觉,直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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