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投状匣,黑沉沉的一截木方,凿开一道寸许宽的缝口,孤悬在冷硬石墙根下,像一张欲言又止、择人而噬的嘴。

告示榜文贴满了扬州城的大街小巷,然而告示前的人潮聚了又散,散了復聚,却始终无人近前三尺。

流言如同这初冬的晨雾,无声无息地钻进街巷閭阎,在烧饼铺的热汽、米行的斗量声、茶肆的盖碗轻碰声中迅速滋生、弥散。

就在这流言蜚语织成的无形罗网,將“许民陈告”的锐气层层包裹、消磨殆尽之际,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悄然泊在了扬州东关码头。

船帘子一撩,下来一个人。

此人穿著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上顶著方巾,瘦瘦的身板,脸上稜角分明。

別看他瘦,踩在跳板上的步子,却稳当得很。

此人正是名满天下的狂狷才子一徐渭徐文长。

徐渭甫一登岸,那码头上张贴的告示榜文便如磁石般吸住了他的目光。

他缓步走近一处告示墙,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淋漓的墨字:

“奉钦命巡按两淮盐政监察御史杜延霖:今为整飭盐法、廓清积弊,特设此榜—”

徐渭的瞳孔骤然收缩!

“许民陈告—不论前事旧案—秉公以断—沉冤得雪—”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敲击在他的心坎上!

他虽未出仕,但徐渭为人幕僚,见惯了官场倾轧、人情冷暖,更深知这“许民陈告”

四字背后,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这无异於將自身置於整个扬州盘根错节、沆瀣一气的旧势力对立面,无异於向那沉积了百年的盐政积弊、向那无数依附其上的蠹虫蛀吏、豪强劣绅,悍然宣战!

“好个杜沛泽!”

徐渭心中低喝一声,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与激赏瞬间席捲全身!

“好胆魄!好担当!”

徐渭心中翻江倒海,一股久违的热血在沉寂多年的胸腔中奔涌。

他自詡狂狷,笑骂王侯,然则杜延霖此举,已非狂狷二字所能涵盖,这是真正的“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胆!

然而,震动与激赏过后,徐渭的目光扫过告示前那些聚散不定、眼神闪烁的力夫船工,扫过他们脸上交织的渴望与畏怯,耳中捕捉到码头市声里夹杂的“杜阎王捞钱”、“秋后算帐”、“自身难保”的窃语,心猛地沉了下去。

“流言如刀,积威如山啊—”徐渭捻著頜下稀疏的鬍鬚,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股深沉的忧虑。

“沛泽此举,立意高远,直指根本!然则—”徐渭望著告示前如走马观花的百姓,

暗忖道:

“—欲破此局,非立信不可!非让这扬州城的百姓,亲眼看到、亲手摸到『公道』二字的分量不可!”

徐渭深吸了一口气,举步便朝城內走去。

杜延霖已將身家性命押上,点燃了这把火,他徐文长既已至此,岂能袖手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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