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跑过一堆堆散发著恶臭的垃圾,绕过堆积如山的木箱。

黑暗中,她看到前方似乎有片开阔地,那里矗立著一些巨大的、方正的影子,像积木般堆叠在一起。

她以为那是教堂的钟楼,便朝著那个方向跑去。

那不是教堂,而是废弃的货柜堆放地。

远处,贝克兰德的灯火被雨幕模糊成一片昏黄的光晕,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没有教堂,没有光。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雨。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另一个货柜底下传来。

艾米丽的心猛地一紧,她屏住呼吸,將自己缩得更紧了,也將手上的东西握得更紧。

是那些人追来了吗?

不,那声音不对。那是一种————爪子划过湿滑地面的声音,还伴隨著低沉的、压抑的喘息。

她想起了码头区流传的那些恐怖故事,关於晚上会出来拖走小孩的怪物。

她颤抖著,慢慢地,一点点地,从货柜的边缘再次探出头。

然后,她看见了那双眼睛。

不,不止一双。

是四五双,在黑暗中亮起,像一簇簇鬼火。

那不是普通的、属於野兽的眼睛。

它们是红色的。

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凝固了的血液般的暗红色。

在那暗红的深处,没有理智,没有情感,只有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飢饿。

那飢饿不是针对食物,而是针对一切温热的、活著的生命。

艾米丽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见过这种眼神。

就在刚刚,那个打哥哥的男人,他看著哥哥倒在血泊里时,就是这种眼神。

一只野狗,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它很瘦,肋骨在骯脏的、湿透的皮毛下根根分明。

它的眼睛,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艾米丽。

那红色,就像是把无数个绝望灵魂的残渣,混著人肝里最精华的养分,一同熬煮,最终沉淀下来的顏色。

那里面没有野兽的狡黠与凶残,只有一种被灾荒与死亡餵养出来的、麻木的疯狂。

艾米丽想起了父亲偶尔提过的一句,那是他从一个老水手那里听来的故事一在发生大灾荒的时候,狗吃了太多死人,眼睛就会变红。

因为人的肝臟,能让它们的眼睛,染上地狱的顏色。

这一刻,艾米丽小小的脑袋里,那些故事里吃人的怪物、刚刚打哥哥的暴徒,以及眼前这只红眼睛的野狗,所有的形象都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它们都是一样的。

它们都想吃掉她。

“啊——!”

压抑到极致的恐惧,终於化作一声尖叫,撕裂了雨夜。

艾米丽转身就跑。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她只知道要跑,要离那双红色的眼睛远一点。

脚下的泥水溅起,她瘦小的身影在迷宫般的货柜之间穿梭。

身后的喘息声和爪子刨地的声音,像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

她看见了。

在货柜迷宫的尽头,有一点昏黄的光。

是灯!

是教堂的灯吗?

希望,像一根救命的稻草,让她爆发出了最后的力气。

她冲向那片光,小小的脸上,第一次在今晚露出了希冀。

然而,当她衝出货柜的阴影,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泥水里时,她才看清。

那不是教堂。

那只是一盏掛在码头仓库外墙上的、忽明忽暗的煤气灯。

而在灯下,更多的野狗,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围了上来。

它们的眼睛,全都是那种凝固的、血一样的暗红色。

艾米丽趴在冰冷的泥水里,绝望地看著那盏昏黄的灯。

光线穿过雨幕,在她眼中化作一个模糊而温暖的光团,像妈妈的怀抱。

她不动了,也不再尖叫。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那片光,小声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著。

“妈妈————”

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拥而上。

一个负责在码头区打探消息的互助会成员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甚至来不及抚平胸口的喘息,脸上满是惊恐。

“霍尔小姐!有————有消息了!”

他指著码头的方向,声音因恐惧而变调:“码头旧堆场的荒沟————场面,场面很难看。”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顶。

奥黛丽提起裙子,不顾地上的泥泞,在成员的跟隨下快步走向那片连流浪汉都很少靠近的荒地口雨后的荒沟,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混合著湿泥的腥臭。

旧堆场的边缘已经围了一圈人,他们对著沟底指指点点,脸上是神情复杂,或是同病相怜、或是冷漠麻木。

“让开!请让一下!”

奥黛丽拨开人群,她的视线穿过那些麻木的脸庞,穿过那些被雨水打湿的破烂衣衫,最终落在了荒沟深处。

那一刻,她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一条野狗,正弓著背,贪婪地啃食著一条小人干。

啃食著这条小人干上,长出的白色小花。

是的,奥黛丽终於看清:

在那条小小的、还未完全长开的人干头部,竟颤巍巍地钻出了几簇细弱的、洁白的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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