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法金刚一十八台,熔炉铁佛一台,载人包车两厢,拉货车厢四个,佛运平台一座。
真可谓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这样一支队伍想隱藏行踪绝无可能,赵仇无法令它们穿行山间野径,只得走上回村的大路。
——
但他其实並未打算让这大队人马直接进村。
行至大路东向的岔口,赵仇便让六臂修罗领著眾护法金刚先行往东去,自己则打算回村取莲花,再隨后跟上。
赵仇也並不担心有人追杀而来。
樊府的契书仍在他怀中隱隱发烫,甚至灼得皮肤生疼。
在樊府契约的庇护下,铁佛厂之人若敢阻拦,便会遭受食石之刑——周遭的石头將凭空出现在他们腹中;若及时退去,或可到医院设法取出,倘若执意阻挡————
嘖嘖,那时恐怕谁也撑不住了。
刚出城时,赵犰曾亲眼看见几名衙役肚子爆开,自此再无一人敢拼命追来。
赵仇唯一不確定的,是这樊府契约还能维持多久。
比起最初契纸如火焰般灼热,如今它已明显缓和了许多。
赵仇心里明白,他不可能永远依赖契纸保护,往后终究还得靠自己设法。
脚下生风,步履迅疾,赵仇不多时便回到了村子。
他径直前往自家村厂,找到副厂长。
副厂长一见赵仇,便知他来意,立即招呼几个小伙將莲花抬上,交到赵仇手中。
莲花足足装了一大箱,其中花瓣数量不少,足够供养他此番带来的护法金刚。
赵仇將箱子捆好背在背上,隨即叮嘱副厂长道:“叔,铁佛厂那边的大老爷用了邪术,將自己儿子的身子夺走了。如今铁佛厂已和从前大不相同,村子这边————我也说不准能否一直安稳。”
原本笑呵呵想与赵仇敘旧的副厂长,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变了。
副厂长一脸错愕:“什么?”
“铁佛厂的大老爷,把自己儿子的身子占了?”
“啊?”
赵仇这番话,简直像城里那些浑人编的荒唐话,把副厂长听得一愣一愣的:“小九,这————这是真的?”
“我字字属实,”赵犹道,“我打算往东边去,开荒拓土。叔,您怎么想?”
“这————”
副厂长只觉得脑子转不动了,他琢磨了半天,想得脑仁都发胀,才迟疑著开口:“铁佛厂刚给咱们厂子投了產线,村里活儿多了,是件好事————”
赵仇不再多劝,只郑重叮嘱:“千万小心。”
说罢,转身离去。
开荒除了护法金刚,寻常劳力也极为要紧。但赵仇心里明白,若非实在活不下去,谁愿意离开生养自己的故土?
更何况如今村庄厂子正处兴旺之时,即便他说了这番话,村里人大抵也寧愿赌一把运气。
既然如此,也就不必再劝。
至於这次谈话是否会泄露自己接下来的去向————
他领著这样一支浩荡队伍东行,行踪本就无从遮掩。
护法金刚那大体格子,脚落在地上,烟都能掀起个三尺三,怎么藏?
倒不如坦坦荡荡,直言相告。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或许铁佛厂会遣出大队人马围堵我,但我如今这十八尊金刚的三十六个拳头也並非摆设。
背起箱子离村的赵犹本想径直离去,终是没忍住,脚步轻轻一拐。
他来到自家那座老院子前,驻足停步。
望著那扇已然闭拢的院门,赵仇的步子不觉慢了下来。
这院子里藏著他自出生以来大半的记忆,即便混杂了“赵裘”的过往,此地於他而言,仍是不可轻忽的所在。
此番离去,不知何时才能归来。
赵仇定了定神,再度迈开脚步,朝村外奔去。
终有一日,他定会重回此处。
只不过,並非此刻。
赵犰躺在车厢里。
真舒坦啊。
他身下躺著的,是一尊护法金刚从铁佛厂顺手带出来的一节车厢。
和寻常黄包车不同,这车厢是一体式的,顶上带著盖棚,两侧装著玻璃窗。
这玩意儿和他之前在厂区用废铜烂铁拼凑出的黄包车厢,根本不是一个路数。
车厢底下做了减震,护法金刚前行时,车厢几乎感觉不到顛簸;而护法金刚运转时散出的废热,也经由车厢前段的特殊导热片导入车內,弄得整个箱子暖烘烘的。
赵犰躺上去没一会儿,甚至快睡著了。
只能说,有钱人真懂得享受。
至於他那辆破旧的黄包车厢,早已被赵仇隨手丟在路边。
反正那车厢也快散架了,赵仇估摸著,再让六臂修罗拉著他跑上两趟,这东西大概就要彻底报废。
不必拉车的六臂修罗,总算回归了它原本的职责,成为这支小队保驾护航的守卫。
至於先前赵仇送回铁佛厂的那台六臂修罗,他也未再取回。
契纸不止约束对方,同样也约束赵仇自己。
当时今广助的要求,便是赵仇必须將另一台六臂修罗送回铁佛厂中;倘若赵仇使些手段,把那台六臂修罗也一併带走,那么契纸的庇护便会当即失效。
赵犰可不愿捡了芝麻,丟了西瓜。
略躺片刻后,赵犰一个翻身,从长椅上坐起身来。
接下来他要去寻自家老爹赵八斤,再带著赵八斤一同往东边去。
老爹此前去找了大爷,大爷所在的村子正好在他们村子的东边,赵仇倒也无需绕远。
估摸著时辰差不多了,赵便透过车窗朝外望去,自光隨即落在那些形形色色的护法金刚上。
当初擬契纸时,赵仇不知护法金刚还有不同品类,只定了数目;结果契纸收取铁像时,也隨意给他划拉了几台,其中既有专为运货改造的大傢伙,也有寻常拉车的型號。
倒真是种类驳杂。
赵仇正漫然想著,忽见道路尽头飘起几缕炊烟。
就快到记忆里那座老村了。
天色已有些暗了,赵犰借著稀薄的暮光朝村里望去,眉头不由得微微一蹙。
有些喧闹。
前头村子里出了什么事?
赵犰略一思忖,顺著车窗吩咐铁像们暂且止步,自己则推门下了车厢。
他让铁像们在原地守著,独自朝村子走去。
浩浩荡荡一群铁像若径直进村,免不了鸡飞狗跳,惊了孩童反倒麻烦,不如先让它们在村外等候。
寒夜独行,渐近村口。村前的路是翻修过的,用碎石重新铺了一层,唯独村口立著一盏路灯,里头幽幽燃著光。
在那根电线桿下,赵仇瞥见几道高大的影子。
瘦削而高耸,四条细长的腿直直杵在地上,蹄子不时蹭著土。
是几匹马。
当赵犰的目光与那些马侧脸上的眼瞳对上时,竟从那张张马脸上读出了几分凶悍。
他心头微微一滯。
这等马匹全不似寻常家养,倒像是从战场上汰下来的。
这一路確已出了大山城的庇护范围,说不准已挨著了战地的边缘。
难不成————
有军爷来了这村子?
赵家三哥当兵那年,確有些兵汉偶尔会来村里,那时赵仇见了,也觉得他们浑身煞气0
不过黄將军麾下的兵卒军纪尚可,倒不曾听闻劫掠害人之事。
或许也因那几个兵汉来的那日,村中厂子早已备好了酒菜,他们便没生事端。
可这几匹马立在村外,赵仇心底仍泛起隱隱的不安。
他放慢步子朝村中走去,不多时便听见远处传来阵阵喧嚷。
听那动静,竟似在摆宴。
赵犰眉头皱得更紧,脚下加快了几分。
很快他便寻到了声源。
那是村中一栋新起的二层小楼,瞧模样算是村里最好的宅子了。
这屋子赵仇认得。
是大爷家的房子。
大爷早先在大山城做过两趟小买卖,赶上风口,卖原矿攒了些钱,后来因城里不甚太平,便离了城,来到这偏些的小村,买下几块地,踏实过日子。
家境不算贫寒,却也远未到日日设宴的程度。
赵犰眯了眯眼,唤出瞳真人。
瞳真人当即会意,轻飘飘掠至那院子上空。
赵犰也看清了院內景象。
原本不大的院子里竟摆开了好几张桌子,每张桌边都围著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喧譁笑闹,好不热闹。
主座上,他那已显苍老的大伯勉强赔著笑,眼角却分明藏著悲戚。
赵犰又透过玻璃瞥见小楼內一侧的床上,躺著个脸肿如馒头、似是昏厥的汉子。
那是他堂哥。
明白了,不是兵爷。
是马匪。
赵犰冷冷扫了一眼院子,侧首望向村口不远的街巷。
十八台护法金刚正静静候在那里。
他一把擼起袖口,迈开大步便朝院子走去。
站在院子前面,赵执碰碰就敲响了院中大门。
“谁啊!”
院子里面很快就传来了不耐烦的声音,没一会,大门也就被人推开了。
身高马大的大汉不耐烦的站在门前,看著比他矮了小半个脑袋的赵仇:“你他妈干什么的?”
赵犰嘿嘿一笑:“我手打肉丸师傅,来打你们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