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司里盘桓半日,里外情况大致做到心中有数,赵令甫便没再多待,提前下职离去。

本来就只是个掛名混餉银的宗室子弟嘛,迟到早退才是他应该做的,若是太过上进,兢兢业业,那才惹人怀疑。

出得皇城司,回到城南小院时,日头尚高。

母亲王氏见他早早归来,略显讶异,隨即瞭然,温声道:“今日只是去应个卯,熟悉下环境便好,来日方长,不必急於一时。”

她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又经歷亡夫之事,自然深知京城官场复杂,尤其皇城司这等要害部门,水深浪急,幼子年少,能低调些总是好的。

赵令甫笑著称是,並不多说皇城司內情,只道一切顺利,同僚也算和气。

“怎不见大兄和二兄?”

王氏道:“你两位兄长如今虽受皇恩,掛了南班官的品位,但並无职衔,既没有具体差事,也无需到岗办公。”

“每日闷在家中总归不像,所以今日便应几位昔日好友之邀,聚会去了。”

赵令甫有些意外:“昔日好友?”

他那两个哥哥,被关在开封府衙蹲了十年牢狱,这才刚放出来没几天,就有昔日好友寻上门了?

王氏许是看出了小儿子的心思,解释道:“多是他们往日的同窗,还有你那几位叔伯家的弟兄,你也不要多想,不碍事的!”

听母亲这样说,他自然就放心不少,吃一堑长一智,如今的母亲有了父亲的前车之鑑,在几个儿子的交友问题方面,肯定会严格把关。

赵令甫就算信不过两位兄长识人的眼光,总还信得过母亲的能为。

“今日是你五叔家的堂兄设集,本来还想邀你同去的,可惜你上职去了。你如今回京当差,改日得了空閒,也该同那些叔伯兄弟多走动走动,不好太生分————”

母亲王氏絮絮提点道。

对此,赵令甫倒是不以为然,他那些叔伯,自家落难的时候可没一个人伸出援手。

这个时候眼见他家要翻身了,又亲热上来装成一家人?

他那位便宜爷爷,南阳侯赵从贄,虽然走得早,但一生光儿子便生了十二个,除去早天的四个,还有八个长大成人。

赵世居在家中行三,出事时,上有两个兄长,下有五个弟弟,竟无一人指望得上,这种亲人要来何用?

就为抬花花轿子不成?

不过心里如此想,赵令甫嘴上却没这么说,只道:“母亲教诲的是,等孩儿得空了定然將此事记在心上。”

这话也不全是敷衍,毕竟將来或许有一天,他还要借太祖一脉的势,这些叔叔伯伯,没准到时候还能派上点用场。

当然,赵令甫看得很清楚,他们那些人,最多也就是锦上添花而已,不必太过上心。

聊了一阵,王氏忽又扯过赵令甫,小声问道:“你嫣儿表妹是怎么回事?”

王语嫣这会儿,正和阿朱一起,在大姊赵令仪房里耍玩。

离开曼陀山庄才三四个月,没了李青萝的压制,那妮子也渐渐露出孩童的烂漫天性来,显得活泼了不少。

听母亲突然发问,赵令甫心里讶然,莫不是王语嫣那丫头什么时候说漏了嘴,让母亲瞧出了她的身世有些端倪?

按说不应该啊!

他故作不知,疑惑道:“母亲是问什么?什么怎么回事?”

王氏嘖了一声:“你就这样把她拐带到京城来?你舅父舅母可曾答应?往后怎么办?”

原来是在问这个!

赵令甫松松笑道:“母亲放心,舅父处孩儿是打过招呼的,舅父也答应了,至於舅母处嘛————”

“怎么?”,王氏问。

赵令甫故作为难道:“母亲有所不知,因舅父去岁新纳一个暹罗女子,又添一丁,舅母与舅父之间多有不睦,別处而居,倒是未及知会。”

王氏闻言也皱了皱眉,自汉唐以来便有“七出”的规矩,《唐律》更是明確规定了“七出”和“三不去”。

那弟妹李氏,嫁入王家多年,只得一女,已犯“无子”,不思主动替夫君纳妾延续香火,竟还因纳妾一事闹“分居”,再犯“善妒”。

只凭这两样,李青萝在王氏这里就没什么好印象。

若是让她知道,王语嫣甚至都不是自家弟弟的亲骨肉,而是外面野男人的,那还指不定要气成什么样呢。

不过,有些事,当著自家小儿子的面却不適合多说。

“罢了!且先这样住著吧,待来日我给你舅舅去一封信,再言其他。”

王氏撂下这样一句后,又不禁犯了心思。

过去就不提了,现在一家团圆,是该考虑几个孩子的婚姻大事。

令少与韩氏虽说成亲十年有余,但新婚燕尔之时遭逢厄难,如今才算苦尽甘来。

回头须得同儿媳好好说说,他二人年岁已不小,该早些要个孩子,让自己抱上孙子才是。

还有令嚳和令仪,前者早到了娶亲的年纪,后者更是不好再拖,再拖下去都要成老姑娘了。

至於么儿令甫,唔,风华正茂,年纪尚轻,倒还不怎么著急————

赵令甫並不知道母亲的心思这会儿转到了何处,又陪著聊了一阵,见母亲似乎另有心事,没多少谈兴,他便也糊涂著退走。

空过一日,就是下浣旬休,早定了今日要前往苏学士府邸拜会。

赵令甫带上母亲精心准备的拜礼,叫上魏东,一早便出了门。

苏軾去年刚回京时任礼部郎中,没过多久,转到腊月,便升任起居舍人,入侍延和殿,赐著緋,並赐安家银四百两。

他对此接连上了两道辞免状,朝廷均未批准。

听说最近似乎又要擢升,大抵半个月內便会有消息。

这其实就是旧党起势的讯號!

当然,旧党之中,也並非人人都有苏軾这样的际遇,他的才名与文名终究是独一份。

苏府位於城西一处寻常巷陌,並不豪奢,白墙青瓦,门庭雅洁,只门口两株老松显出几分不凡气象。

马车停在门前,赵令甫递上拜帖不久,便有门房恭敬引他入內。

穿过一道爬满枯藤的影壁,就见一中年文士,正站在院中,负手赏看一株將开未开的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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