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9章 试锋妖灵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王平並未踏出凝霜阁半步。他静坐於冰晶玉髓雕琢的静室之中,以太阴寂灭寒潮本源为引,细细感知著北境天地间无处不在的极寒法则,同时將混沌仙元运转至最圆融平和的状態,为即將到来的深渊之行做最后的准备。
凝霜阁位於擎天冰峰东侧一处突出的冰崖之上,窗外便是万丈虚空与亘古不息的风雪。阁內陈设极简,一榻、一几、一蒲团,皆由万年玄冰整块雕琢而成,散发著淡淡的寒意与寧神道韵。墙壁上镶嵌著数枚拳头大小的“夜光寒珠”,散发出清冷如月华的幽光,將整个静室笼罩在一片静謐的冰蓝色调之中。
每日清晨,有玄冰宫弟子送来玉盒盛装的灵食与丹药。那些灵食皆是北境特產——以雪莲、冰参、寒髓为主料烹製的精致餐点,入口冰凉却蕴含著精纯的寒属性灵气,与寻常火属性灵食截然不同。王平来者不拒,坦然受之。
他知道,这是玄冰宫的待客之道,亦是考验——若连这些入门级的寒属性灵物都无法承受消化,那深入玄魄渊之说便是笑话。
三日间,他曾两次感应到建木之种的细微异动。那株扎根於混沌元婴掌心的小小青芽,在这极端寒冷的北境环境中,非但没有萎靡,反而似乎受到某种刺激,叶脉中的混沌星云图景流转速度明显加快,顶端莲子道纹闪烁的频率也较以往更加活跃。
“果然如此。”王平心中微动。混沌包容万有,演化万物,极端环境对寻常灵植是灭顶之灾,对建木这等先天灵根而言,却是磨礪与刺激成长的绝佳契机。太阴极寒与混沌之道看似相悖,实则一阴一阳,一动一静,在更高层次上本就是相辅相成、互为表里的道则两面。
三日將尽,他的状態已调整至巔峰。
第四日清晨,天光未亮。
王平准时起身,將那件內衬玄阴辟邪甲、外罩墨青道袍的装束整理妥当,將翻天印、混沌劫剑、定星仪等物一一纳入丹田温养,又將数枚净魂符与九转还灵丹藏於袖中暗袋。一切准备停当后,他推开凝霜阁的冰门,迎著扑面而来的凛冽寒风,朝著擎天冰峰之巔约定的方向掠去。
玄魄渊口,位於擎天冰峰正北方向约三百里处。从峰顶望去,那道贯通天地的幽蓝色裂隙在晨曦微光中格外醒目,如同一道流淌著亘古寒意的冰河,静静横亘於苍茫冰原尽头。
辰时將至,王平的身影出现在渊口西侧。
这里是一片相对平整的冰台,地面由不知多少万年的玄冰层层累积而成,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半透明靛蓝色。冰台边缘,矗立著一座完全由整块冰晶玉髓雕琢而成的八角凉亭——正是凌清雪前日所言“冰魄亭”。
亭高三丈,八角飞檐,每一处檐角都蹲踞著一尊小巧的冰凤雕塑,口中衔著一枚散发著柔和光晕的“定风珠”,將周围肆虐的罡风悄然化解。亭內设有冰桌冰凳,桌面上以阵纹鐫刻著玄魄渊外围的详细地形图,標註著层层禁制与安全路线。
亭外,已有两道身影佇立。
其中一人王平认识——雪吟,依旧那袭月白宫装,眉目清冷,手托一卷冰蓝色玉册,正在低声向身旁的两人稟报著什么。
另一人,则是两名身著玄冰宫长老袍服的老者。两人皆鬚髮皆白,面容清癯,气息深敛如万丈冰渊,赫然皆是元婴大圆满的修为,距离化神亦不过半步之遥。他们的目光落在王平身上,微微一闪,隨即恢復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王平道友,准时。”雪吟微微頷首,算是见礼,“这两位是我玄冰宫执法殿长老,冰玄、冰魄(註:此冰魄非宫主,乃同名长老)。奉宫主之命,护送二位深入玄魄渊,直至五百里处的『寒煞分界层』。”
两名老者对王平微微点头,算是见礼。那被称为“冰玄”的长老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仿佛被万年寒冰封存过一般:“王平道友,玄魄渊凶险,远超你之前所歷任何秘境。五百里內,尚在我等护送范围;五百里外,便是尔等二人独行之地。切记,若遇不可抗之危,速退,勿恋战。”
王平拱手:“多谢二位长老指点。”
话音刚落,一道冰蓝色的流光自东侧天际破空而来,瞬息间落於冰魄亭前。
流光散去,凌清雪的身影静静浮现。
今日的她,与三日前寒魄殿中初见时,又有所不同。
她依旧一袭雪白留仙裙,外罩那件仿佛由无数细密冰晶编织而成的薄纱,但在裙摆与袖口处,多了几道若隱若现的银色云纹——那是玄冰宫秘传的护体阵法被激活的跡象。腰间繫著一条以冰蚕丝编织、缀著数枚小巧寒玉的宫絛,左侧掛著一枚巴掌大小、通体冰蓝、边缘鐫刻著复杂雪花纹路的古镜——冰魄寒光镜,她的本命法宝。
她的髮髻比三日前更加简洁,仅以一根通体晶莹、顶端嵌著一颗米粒大小寒星的玉簪綰住。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起,在她清冷如玉的面容前飘摇,平添几分难以言喻的……生动。
她手中提著一盏八角宫灯,灯身同样是冰晶质地,內里却燃烧著一朵幽蓝色的、仿佛能冻结目光的火焰。那是“玄魄引路灯”,以玄魄核心逸散的极寒气息为燃料炼製而成,可指引方向、感应寒气浓度变化,是深入玄魄渊必备的指引之物。
她站定后,目光先扫过两名长老与雪吟,微微頷首见礼,然后才落在王平身上。
那双浅冰蓝色的眼眸,依旧清澈如初春湖面,却比三日前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不是敌意,不是轻视,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仿佛在重新审视的打量。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王平,似乎在等他先开口。
王平神色如常,同样静静地回视著她。
三息后,凌清雪眸光微动,轻轻移开视线,转向两名长老,声音清冷而平静:“冰玄长老、冰魄长老,辛苦二位。时辰已至,可否启程?”
冰玄长老点头:“可。”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通体幽蓝、表面鐫刻著密密麻麻封印符文的冰晶圆球,双手一托,圆球缓缓升空,悬浮於冰魄亭上方三丈处。
“此乃『玄魄禁钥』,可临时开启渊口第一层封印大阵。诸位,隨我来。”
他纵身一跃,化作一道冰蓝流光,率先朝著数百丈外那道幽蓝色的深渊裂隙掠去。冰魄长老紧隨其后,雪吟则对王平与凌清雪微微頷首,示意二人跟上。
四道遁光,先后没入那道贯通天地的裂隙之中。
穿过渊口封印的瞬间,王平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无形无质、却沛然莫御的法则之力,从他身上一扫而过。那股力量带著极致的寒意与极强的排斥性,仿佛在甄別、筛选每一个进入者的“资格”。他的丹田深处,太阴寂灭寒潮本源轻轻一颤,释放出一缕同源的气息,那股法则之力便如同遇到故人般,温顺地退去,再无任何阻拦。
凌清雪在一旁清晰地感知到了这一幕。她眸光微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那是她自幼修行玄冰天心诀、耗费无数心血方与玄魄渊法则建立的亲和,而王平仅仅凭藉那缕寂灭本源,便轻易获得了同等的通行权限。
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进入渊口之后,天地骤然一变。
眼前不再是苍茫的冰原与澄澈的星空,而是一片被幽蓝色光芒笼罩的、无边无际的垂直裂隙。两侧的冰壁並非寻常冰层,而是由无数种色泽、质地、密度各异的玄冰层层叠压、凝结而成,如同一部记载著北境亿万载地质变迁的厚重史书。
脚下,並非实地,而是无尽的虚空。或者说,並非完全虚空——在那幽蓝色的光芒映照下,可以隱约看见,每隔数十丈,便有一块或大或小、形状不规则的玄冰悬浮於裂隙之中,如同一座座漂浮的冰岛,延伸向视线无法触及的黑暗深处。
最令人心悸的,並非这垂直深渊的无尽与悬浮冰块的诡譎,而是瀰漫於整个空间之中、无处不在、如同活物般翻涌蠕动的——
玄冥寒煞。
那是一种介乎於气態与液態之间的奇异存在。它无形无质,却又真实不虚;它冰冷彻骨,却又並非寻常意义上的“寒冷”。当它拂过肌肤,並不会造成冻伤或僵化,而是会直接作用於灵力与神魂——
灵力运转,会骤然滯涩,如同滚烫的油锅中滴入冷水,沸腾、紊乱、难以驾驭。
神魂感知,会变得迟钝模糊,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与外界的联繫被大幅削弱。
这便是玄魄渊真正的凶险所在。不是单纯的低温柔,而是这股专门针对修士根本的“玄冥寒煞”。
“诸位小心。”冰玄长老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带著一丝凝重,“此处尚属渊口最外围,寒煞浓度约为內层的千分之一。继续深入,浓度將指数级递增。元婴中期修士若无特殊防护,深入三百里便难以支撑;五百里处,便是我二人护送之极限;再往內,便需靠你们自身的造化。”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打出一道法诀。那道法诀化作一圈淡淡的冰蓝色光晕,將五人笼罩其中,隔绝了大部分寒煞的直接侵蚀。
五人沿著悬浮冰块的轨跡,不断下降。
越往深处,周围的幽蓝色光芒越是浓郁,两侧的冰壁也越发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流动感”——那些亿万年沉积的玄冰,仿佛在某种力量的作用下,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著深渊更深处蠕动著。
温度,早已无法用言语形容。以王平如今的修为,即便不刻意运转灵力,寻常极寒也难以伤他分毫。但在这里,他不得不时刻保持混沌仙元的运转,才能抵御那股无孔不入的、针对灵力与神魂的侵蚀。
而那些浮冰上,偶尔可见一些难以名状的东西——
一截不知什么生物的、早已化为冰雕的骸骨,静静躺在冰面上,保持著万古之前的姿態;
一团团扭曲的、仿佛被某种力量从冰壁中强行“挤”出来的冰晶簇,形態诡异,散发著淡淡的、与寒煞不同的寒意;
还有,一些极其模糊的、如同梦魘般的虚影,在幽蓝色的光芒中一闪而逝,快得连神识都难以捕捉。
“那是寒煞映照出的幻象。”冰魄长老的声音响起,平静中带著一丝告诫,“不必理会。若试图追逐或对抗,只会加速神魂消耗。”
王平点头,收回目光,专注於下降。
一百里,两百里,三百里……
当下降到三百五十里左右时,寒煞的浓度已提升了何止百倍。即便有冰玄长老的光罩庇护,那股侵蚀感依旧如附骨之蛆,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王平的混沌仙元运转速度比平时快了近三成,才能维持住对抗消耗的平衡。
凌清雪的情况,比他想像的要好得多。她身周縈绕著一层淡淡的、由玄冰天心诀催动的太阴寒气,与周围的寒煞非但不排斥,反而隱约有著某种和谐的“共鸣”。那些寒煞拂过她身周时,会主动绕开,仿佛在避让同源的君王。
她微微侧目,看向王平。
这一眼,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
她是太阴玄体,自幼修炼玄冰天心诀,耗费三百年心血,方与玄魄渊的寒煞建立起这种亲和。她想知道,这个只凭藉一缕寂灭本源的外人,在如此浓度的寒煞环境中,能支撑多久。
然而,她看到的,是王平平静如常的面容,稳定如初的气息,以及那双眼眸中依旧沉静深邃的光芒。
她微微蹙眉。
就在这时——
王平忽然抬起右手,五指虚张,一缕灰濛濛的混沌仙元自指尖悄然溢出。
那缕仙元並未做任何抵抗或排斥,而是以一种极其柔和、极其包容的方式,缓缓渗入周围翻涌的寒煞之中。
剎那间,异变陡生!
那些原本狂暴无序、仿佛要撕碎一切的玄冥寒煞,在王平的混沌仙元渗入之后,骤然一滯!
隨即,它们如同被驯服的猛兽,又如同终於找到归宿的游子,纷纷调转方向,朝著王平身周涌来。
不是攻击,而是——
亲近。
它们环绕著王平,缓缓流动,如同一群温顺的羊群围绕著牧羊人。那股原本疯狂侵蚀灵力与神魂的力量,此刻竟变得平和无比,甚至隱隱带著一丝……温顺。
王平闭上眼,静静感受著。
他的太阴寂灭寒潮本源,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活跃度,与周围的玄冥寒煞產生著奇妙的共振。那是同源的呼应,是子民对君王的臣服,是无数年来在深渊中流浪的、失去归属的寒气,终於找到了可以依归的“根”。
他睁开眼,眸中一抹深邃的冰蓝色一闪而逝,隨即恢復沉静的灰濛。
周围的寒煞,依旧环绕著他,温顺如初。
冰玄长老与冰魄长老对视一眼,眼底皆是震撼与不可思议。他们守护玄魄渊数千年,从未见过有任何人能以这种方式“驯服”寒煞。即便是歷代玄冰宫宫主,也只是凭藉太阴法则与寒煞建立“和谐共存”,而非这种近乎“掌控”的状態。
凌清雪愣在原地。
那双浅冰蓝色的眼眸,此刻写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复杂。
她自幼被誉为本门百万年一遇的天才,是太阴玄体,修炼玄冰天心诀,三百载修行至元婴后期。她以为,自己对寒煞的亲和已是极致。
而现在,一个外人,一个只凭藉一缕寂灭本源、从未在北境修炼过一天的外人,在她面前,轻而易举地做到了她做不到的事。
她怔怔地看著王平身周那些温顺如绵羊的寒煞,心中第一次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不是嫉妒,不是怨恨,而是……迷茫。
她自幼坚定的信念,她引以为傲的天赋,她三百年的苦修……在这一刻,似乎都被无声地质疑著。
王平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转过头,迎上那双复杂的眼眸,神色依旧平静,只是淡淡开口:“寒煞有灵,只认本源,不认人。凌道友无需介怀。”
语气平淡,没有任何炫耀或安慰的意味,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但正是这种平淡,让凌清雪心中的波澜更加难以平復。
她抿了抿唇,没有回应,只是移开视线,继续下行。
五百里处。
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冰台,比之前遇到的浮冰大了何止十倍,如同一座小型广场,悬浮於幽蓝色的虚空之中。冰台表面並非平整,而是布满了无数奇形怪状的冰晶簇与冰柱,高的达数十丈,矮的及人膝,在幽蓝色光芒中投射出纵横交错的诡异阴影。
冰玄长老停下遁光,落於冰台边缘。
“此处便是我二人护送之极限。”他转向王平与凌清雪,神色凝重,“再往下五百里,直至渊眼外围,便是尔等独行之地。切记,莫贪功,莫冒进,遇不可抗之危,速退。渊內无日月,以引路灯为准,灯焰转红时,便是寒煞浓度超出你们承受极限的警示,必须立刻折返。”
冰魄长老亦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两枚拇指大小、通体晶莹、內部仿佛封存著一缕流动寒气的玉符,分別递给王平与凌清雪:
“此乃『玄魄遁符』,以精血祭炼后可激活。激活后,可瞬间將持有者传送至渊口百里范围內。每人仅一枚,慎用。”
王平接过玉符,郑重收入袖中暗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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