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

省政府,省长办公室。

常务副省长陈宇推门迈了进来。

腋下夹著两个胀鼓鼓的蓝色档案袋。

他拉开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整个肩膀像卸了力一样,往下一塌。

那双眼睛里,硬生生熬出了两道密集的红血丝。

“老板。”陈宇开了口。

声音有些哑。透著浓重的乾涩。

但这沙哑的嗓音里,却裹著一股藏不住的痛快。

“全省十三个地市,一百多个县区。”

“基础设施的欠帐清单,全部收齐了!”

楚风云没有立刻抬头。

手里的钢笔在文件上,稳稳走完最后一划。慢条斯理地旋上笔帽。

他这才把身子往后一靠,视线落向桌面。

陈宇扯开档案袋的拉链。

几百页还带著复印机余温的匯总报表,被他一寸寸摊开在红木桌面上。

“自打您在调度会上动了真格,把孙连胜的帽子摘了。下面是真怕了。”

陈宇嗓子干得冒烟。

他抓起桌上早凉透的茶,仰头直接灌了半杯。喉结重重滚了一下,这才继续匯报。

“这一次,全省没有一个县,敢搞无中生有的虚假立项!”

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发自肺腑的嘆服。

“发改委和自然资源厅连轴转,调了最新的高清卫星遥感测绘图。”

“对他们报上来的几千条村路起止点,挨个做了交叉比对。”

陈宇指著表单。

“对下来,误差基本都控制在两百米以內。”

楚风云微微頷首。

“基层条件有限,全靠滚尺。只要不是主观恶意虚报套取资金,这点误差可以放行。”

陈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通红的眼底,透出痛快淋漓的锐利。

“根据数据匯总,全省一万八千二百个行政村。”

他翻开细分报表,直接拋出重头戏。

“第一块,农村公路硬化。”

“全省需要硬化、拓宽的村路,总里程高达八万两千公里。”

“按省交投最新核准的一级农道標准造价,一公里三十六万。”

陈宇抬起头,报出了一个天数。

“光这一项,就是两百九十五亿!”

楚风云没出声。

修长的指节在桌沿有节奏地轻敲了两下,示意他继续往下报。

“第二项,村部提质改造。”

“为了抢时间提效率,全上装配式建筑。全省新建一万五千五百座。”

“单座面积卡死两层四百平米,造价每平米一千二百块。”

陈宇语速越来越快。

“算上硬装和基础办公家具设备添置,这项得花一百三十六点零四亿。”

楚风云点了一下头。

“卫生室呢?”

“同样是装配式標准。新建一万六千八百座。装修、器械、病床添置全包。”

“总共三十六点九六亿。”

接下来,一连串硬核帐目被全盘托出。

標准化冷链仓库四个亿。

光伏农业坡地开发三十二个亿。

安全饮水提標工程十个亿。

陈宇哗啦一声,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块,危房改造。”

“这次咱们资金充足,下面胆子也肥了,一口气报上来八千座。”

陈宇解释了一句。

“以前那些介於c级和d级之间的破房子,因为县里没钱,都按c级凑合对付,老百姓私下天天骂娘。”

“这次全按彻底重建的d级报上来了。这块需要资金十六亿。”

念完最后一个数字。

陈宇紧绷的脊梁骨,这才彻底鬆弛下来。

他往椅背上一靠。死死绷了七天的神经,总算能喘口匀气了。

“老板。算上零星的產业路和水利项目。”

“李总无偿捐赠的那一千亿,不仅能把岭江这些陈年烂帐一把填平。”

陈宇笑了笑。

“咱们甚至,还能省下不少结余。”

宽敞的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楚风云盯著那份厚厚的分项台帐。

目光在这堆精准到个位数的报表上,停留了足足五秒。

“底子清了。这笔钱,才算得上是切切实实铺到了底层老百姓的脚底下。”

他伸手端起保温杯。

没喝。杯底在红木桌面上重重一磕,发出一声闷响。

“陈宇。”

陈宇刚卸下去的肩膀瞬间提了起来,顺手摸过桌上的钢笔。

“老板,您说。”

“这笔钱怎么花,口子得给我扎紧了。”楚风云目光穿过升腾的茶汽。“全省村部加上卫生室,一共三万两千多套装配式建筑。”

“几万套的產能,还要抢在年底前全部交付。”

楚风云语气沉稳,直指核心。

“別说咱们岭江省內那几家草台班子。”

“就是放眼全国,也没有哪家龙头企业,能一口吞下这么大的肚子。”

陈宇脑子转得极快。

“老板的意思是,切標?”

楚风云一点头,乾脆利落地下了决断。

“对。通知住建厅,把这三万多套订单,切分成十个大標段。”

“面向全国装配式建筑行业,公开招標!”

楚风云眼底透著不容置喙的强势。

“打破地方保护主义。全凭硬实力说话!”

“谁的构件最扎实,谁的报价最挤水分,谁敢当面签按期交付的军令状。”

指节重重叩在桌面上。

“这活儿,就给谁干!”

陈宇手腕用力,在笔记本上狠狠划下一道横线。

“明白。”

“下午我就召集住建厅和发改委开会。连夜擬定全国公开招標的细则框架。”

话刚落音,门被敲响。

省政府秘书长周小川推门快步走进来。

手里捏著一份烫著鲜红大印的文件。

“老板。交通厅的六个工作专班,已经直接下到各地督战了。”

周小川走到桌前,双手將文件递过。

“这份文,孙建国厅长三天前,就已经通过政务內网发到了各市县的一把手案头。”

楚风云单手接过来。

深邃的目光,极快地扫过文件抬头的加粗黑体字。

《关於全省农村公路硬化工程实行飞行抽检及质量终身追责的决定》。

楚风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冷硬的眼底,浮起一抹静待猎物入局的幽沉。

他屈起食指,在红头文件上弹了两下。

“飞行抽检。第三方盲测。资金熔断。全省拉黑。”

楚风云偏头看向窗外,语气平缓。

“立项的漏洞,发改委堵死了。”

“施工的规矩,交通厅立死了。”

楚风云嘴角牵起一丝冷弧。

“接下来,就看下面哪个不知死活的。”

“想在竞標和施工上,第一个把脖子往这刀刃上凑了。”

……

下午两点。

黑金市,平山县委大院。

县交通局长刘念武夹著公文包,脚底下像踩著棉花,轻飘飘地上著楼梯。

这几天省里要砸几百亿修路的消息,早长了翅膀传遍了全县。

平山县光是分下来的村路標段,就足够养肥一大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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