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机落地。

方浩已经在专用通道外候著了。

楚风云走下舷梯。

眼底虽然透著一宿没合眼的红血丝,但步子迈得极稳,那股子居高临下的气势半点没散。

龙飞快步上前,拉开黑色红旗轿车的后座车门。

楚风云弯腰坐了进去。

“先去省委。”

车子平稳驶入机场高速。窗外的景色由荒凉迅速切换为省城的繁华街景。

楚风云靠进真皮椅背。

他闭上眼,华都这几天的惊涛骇浪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大伯那句“明年去粤东”,像一道没有商量余地的军令,直接砸在了他的肩上。

岭江省,最多还有七个月。

楚风云缓缓睁开眼,看著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

七个月。

够收最后一茬庄稼了。

今年是脱贫攻坚的收官之年,这是必须要死磕到底的政治任务,容不得半点水分。

帐面数字做得再花团锦簇,老百姓只要没住进新房子,那就是糊弄中央,糊弄老百姓!

光伏农业的盘子,必须继续铺大。

在中原省的时候,他砸了上千亿下去。如今在岭江,绝不能厚此薄彼。

去粤东蹚深水之前,他必须给岭江留下一套真正能跑起来的经济底盘。

楚风云的指节,在膝盖上极有节奏地轻敲了两下。

和赵天明之间,该摊牌了。

那出心照不宣的暗戏演到现在,再拖下去,就是毫无意义的內耗。

车子平稳驶入省委大院,在书记楼前停稳。

楚风云推门下车。

他在院子里站定,仰起头,目光落在赵天明办公室的窗户上,沉了两秒,大步迈上台阶。

“去赵书记那边。”

走到书记办公室门口,秘书刚要起身通报。楚风云直接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他握住黄铜把手,径直推门而入。

办公桌后,赵天明正戴著老花镜低头翻阅文件。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清来人的瞬间,手里那支签字笔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隨后,他不紧不慢地將笔搁回了红木笔架上。

“风云同志,坐。”

楚风云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大金刀地坐下。

没有客套寒暄,更没有绕弯子。

他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深邃的目光直视著这位省委一把手。

“赵书记,这两个月,您费心了。”

办公室里骤然静了下来,只剩下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赵天明盯著对面的年轻人。

他那张端了足足几个月的威严面孔,像被抽去大梁的老屋,从眼角开始往下塌。

先是额头的川字纹深了一截,紧接著嘴角微微下沉,最后,连那笔挺的肩膀都肉眼可见地松垮了下来。

他先开了口。

“你都知道了。”

语气篤定,透著大势已去的颓然。

楚风云静静看著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嗯。”

赵天明没有辩解,也没再打什么官腔。

他伸出手,將桌上的紫砂保温杯往旁边推了推。推开,又拉回,连续挪了三次位置。

这双在岭江省攥了三十多年大权的手,在这一刻,竟然显得有些无处安放。

赵天明索性往后一靠,整个人深深陷进高靠背椅里。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认输,也不是如释重负,而是那种扛了几个月黑锅、终於能撂下挑子的深深疲惫。

“你做的事,我心里有数。”

他抬起头,目光在楚风云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窗外。

“可我还要硬找毛病。鸡蛋里挑骨头,硬往下拖。”

他自嘲地苦笑了一声。

“这滋味,真不好受。”

“你的能力,你的格局,全摆在檯面上。”

“你小子下的那些死手,我招架得都费劲。上头给我交代的这趟苦差……”

赵天明摇了摇头,嘆出一口长气。

“这石头没把你磨平,倒是把我这把老骨头,先给磨散架了。”

楚风云静静地听完,没有打断。那张俊朗的脸上,依旧是一派从容。

“我今天来,不是来翻旧帐的。”

他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如同实质般压了过去。

“这两个月,大家都不容易。”

“但这齣戏,再演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您心里清楚,我也清楚。”

楚风云停顿了一拍,话锋陡转。

“岭江这盘棋,咱们还得往下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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