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都东二环。私人茶楼雅间。
薛华波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
他靠在临街的窗边,双腿交叠著。
右手食指毫无节奏地磕著膝盖骨,指节早就敲出了一片红印,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今天这场局,定的是薛家未来几十年的生死存亡。
门轴轻响。
楚风云大步迈进雅间。
他连外面的深色风衣都没脱,眉宇间掛著几分跨省奔波的疲惫。
可周身那股子沉稳凌厉的精气神,却像把刚饮过血的刀,压不住地往外透。
“楚哥!”
薛华波猛地站起身,迅速迎上前两步。
他强行按下心头那股子不安,堆起个极具分寸的笑脸。
“等你回华都,我这腿都快等麻了。”
楚风云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他坐。
自己径直走到主位,端起桌上早已倒好的热茶抿了一口,润过乾涩的嗓子,这才放下茶杯。
“知道你急。”
楚风云目光扫过去,半句废话都不掺。
“我亲自飞回来,就是顺道替你们薛家,把这盘死局解个乾净。”
他十指交叉,搭在桌面。
“华波,你老太爷那边,气儿理顺了没?”
薛华波瞳孔猛地一缩。
敢坐在华都的茶楼里,用这么轻描淡写的口吻问出这句话,真相只有一个。
岭江省那摊子连著天的烂事,已经被眼前这人连根拔了。
“全都安排妥了。”
薛华波重新坐下,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连声调都压低了半分。
楚风云霍然起身。
“走吧。”
他连第二口茶都没喝,转身便往门外大步走去。
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四十分钟后。
黑色红旗轿车驶入华都西郊。
西山疗养院。
车轮碾过平整的柏油路,连续穿过三道荷枪实弹的武警暗哨,稳稳停在一栋独栋小楼前。
薛华波快步下车,引著楚风云穿过长满青苔的石板路,迈进楼內。
廊道尽头,朝南的起居室房门虚掩著。
暖黄色的廊灯顺著门缝溜进去,打在一张上了年头的红木轮椅上。
轮椅里,坐著个瘦骨嶙峋的老人。
九十八岁。活著的建国元勛。
老人的脸皮满是纵横交错的褶皱,一双乾枯如柴的手搭在羊毛毯上,斑驳的老年斑格外显眼。
但他抬起头的瞬间,屋里原本和煦的空气,像是一下子结了冰。
那双眼皮耷拉的老眼里,没什么精光,却透著一股子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刺骨煞气。
这股子枪林弹雨里淬炼出的压迫感,百年岁月根本洗不掉。
薛华波放轻脚步,走到轮椅旁弯下腰。
“太爷,人请来了。”
老人的脖颈缓缓转动。
昏黄的目光直接锁死在楚风云身上,从头到脚,死死盯了足足五秒。
楚风云停在三步开外。
没刻意套近乎,没卑躬屈膝,更没有年轻干部见到百岁元勛时那种诚惶诚恐的殷勤。
他双腿微分,脊背挺得犹如標枪。
就这么坦坦荡荡地站在那,以一种近乎平视的姿態,直面这位最后的活化石。
老人乾瘪的嘴唇微动,嗓音沙哑漏风,却像砂纸刮过铁板。
“你就是楚进忠的孙子。”
不是问句,是铁板钉钉的陈述。
楚风云没顺杆往上爬。
他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老人的视线。
“晚辈楚风云,见过薛老。”
声音沉稳,字字落地砸坑。
“楚进忠是我爷爷,这血脉我认。”
他语速放缓,一字一顿。
“但这楚家的大树,我不靠。楚家的道,我不走。”
“我楚风云做事,只凭自己的规矩。”
老人的枯指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异样。
这话,直接顶翻了他的预判。
这几十年,他见过太多跑来套近乎的世家子弟。进门第一件事,无不是把祖辈的招牌搬出来充门面。
眼前这四十岁的年轻人倒好,上来就一脚把顶级豪门的招牌踹到了一边。
老人没急著搭腔,枯瘦的手指在羊毛毯上重重敲了两下。
“坐。”
薛华波赶紧去墙角搬木椅。
还没等他放稳,老人便挥了挥乾枯的手掌。
“出去。”
“门带严实。”
“咔噠”一声轻响,厚重的房门严丝合缝地扣死。
起居室內,只剩一老一少。
一个年近百岁,歷经沧桑。一个刚过四十,正是权力的壮年。
沉寂了足足半分钟,老人率先开了口。
“华波前几天跑来见我。他说,楚省长有法子,救我薛家。”
老人特意把那个“救”字咬得极重,嗓音里夹著冰茬。
“我活了快一百岁,陪著老伙计们打下这片江山。”
死死盯著楚风云,锋芒毕露。
“能让我薛家,沦落到需要外人来『救』的地步?”
“你倒是说说。”
“我薛家现在,究竟是个什么烂光景!”
这是考校。极其要命的考校。
楚风云端坐在木椅上,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薛老,恕晚辈直言。”
声音冷硬,没留半点情面。
“薛家眼下的局面,四个字就说透了。”
“金玉其外。”
老人雪白的眉毛剧烈抖了一下。
楚风云全当没看见,继续剥皮抽筋。
“您当年带出的老部下,如今个个位高权重。他们处处护著薛家,不是薛家底子有多厚。”
“是因为您老人家,还喘著气,还坐在这。”
“他们敬的是您的余威,还的是您的恩情。”
楚风云身子微微前倾,视线如刀,直接挑开最后一块遮羞布。
“可薛老,恩情是认脸的。”
“他们认您这张脸。绝不认薛家的空牌匾。”
楚风云语气陡然转厉。
“薛家二代三代,没一个能在军队系统里挑起大梁。”
“没有同生共死交情的一群后辈,凭什么指望那些老將永远护著?”
“您在一天,人家给面子护一天。”
“薛老百年之后呢?”
“没有了效忠的活图腾。”
“到时候,谁来替这群二世祖挡刀!”
话音落地,屋里死寂一片。
薛老没暴跳如雷,也没拍桌子骂人。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著楚风云,十根枯指死死抠进膝盖上的羊毛毯里。
良久,乾瘪的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你小子。”
嗓音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
“下手的做派,跟你爷爷当年一模一样。一句中听的废话没有,刀刀往最痛的烂肉上扎。”
楚风云稳坐如山,没去接这句感慨。
老人彻底卸下防备,手指在毯子上重重拍了两下。
“你讲的这些,我这老骨头比谁都清楚。”
“这两年夜里闭不上眼,愁的就是这摊子烂事。”
老人闭上眼,满是苍凉。
“薛家后代,没养出一条能扛硬事的汉子。”
“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败笔。”
猛地睁眼,目光再次锁死楚风云。
“你一眼看穿了薛家的死穴。”
“那你兜里的那副药方呢?拿出来,让我过过目。”
楚风云等的就是这句准话。
“薛老。”
他竖起右手食指。
“破这残局,路只有一条。”
“趁著那些手握重权的老部下,还认您的旧情。”
“把薛家这笔沉淀了几十年的军界人脉,顺水推舟,交到一个正当壮年、手握实权、且未来能爬得更高的人手里。”
楚风云一字一顿,极具穿透力。
“让他接下这份天大的资源。”
“同时,让他顶上来,做薛家往后几十年的新靠山。”
老人的眼皮猛地抬起,眼底精光乍现。
“你挑中的这人,是谁?”
楚风云迎著视线,稳稳吐出三个字。
“陈天军。”
屋里的空气瞬间滯住。
薛老纵横大半辈子,对华都军界的权力谱系门儿清。根本不用別人解释陈天军是谁。
“陈家的大儿子。现在管著全军装备那个最要命的口子。”
老人自顾自地念叨。
“陈天军这后生,我知道。这两年装备口连著掏出几代杀手鐧,他干得很漂亮。”
老眼里翻涌著极深的盘算。
“华都里能扛事的將门虎子不少,你凭什么非得选他?”
“因为他是我乾姐夫。”
楚风云半点没藏著掖著,直奔底牌。
“薛老,这只是其一。”
楚风云顿了半秒,声音压低。
“更重要的一点。您刚才夸装备口这几年战果辉煌。”
“那些新一代单兵装备、核心武器链的技术演进方向,底层战略思路和技术对接,全是我在暗中供火。”
“这话我敢撂在这。”
“我在陈天军心里的分量,没人能越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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