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內部安全屋。

审讯室四麵糊满灰黑色吸音海绵,没留一扇窗。

头顶白炽灯惨白刺目,空气里瀰漫著旧纸张和廉价消毒水的气味。

张维坐在审讯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一整天了。

省厅专案组的审讯好手轮番上阵,物证中心的化验报告、完整证据链,一份接一份摔在桌面上。

这人愣是像块焊死的铁疙瘩。

双眼紧闭,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起伏平缓,跟睡著了没两样。

审讯员急红了眼,他才懒洋洋掀开眼皮。

“毒药是我自己的,没人指使。”

乾巴巴吐出这几个字,又闭上了眼。不应答,不交流。

携带剧毒入监灭口的大罪,硬是死揽在自己头上。

单向玻璃外。

赵阳眉头拧成死结。

“厅长,这小子铁了心给孙家殉葬。”

他咬著后槽牙,声音压得极低。

“化验报告拍他脸上都不带眨眼的,咬死是私人违禁品。线索到他这儿就断了根。”

发给华都那条假消息,顶多再骗一两天。等孙家回过味来,一切都晚了。

“厅长,时间不等人。”

赵阳上前半步,眼神发狠。

“要不……上点手段?”

李刚转头看他。

“胡闹。”

两个字不重,但割人。

“他什么身份?华信律所执业律师。”

“今天碰他一根指头,出了这道门他立马倒打一耙。”

“这种深諳法律漏洞的老油条,最擅长把水搅浑。”

“就算撬开了嘴,法庭上人家照样翻供。到时候不但咬不到孙家,咱们还得惹一身骚。”

赵阳额头冒汗,不敢再接话。

李刚沉著脸,大步走到一旁。

掏出手机,直接拨给楚风云。

电话秒接。

“老板,审讯卡壳了。”

李刚没绕弯子。

“张维把所有雷顶自己头上,死保幕后主使。常规路子不管用,时间拖不起。”

那头静了两秒。

楚风云开口,嗓音沉得像压在水底。

“他懂法,不怕疼。”

“但只要是人,就有命根子。”

“查他的社会关係,往最隱蔽的角落挖。找到他这辈子最怕失去的东西。”

李刚眼里精光一闪。

“明白!”

掛了电话,转头就喊。

“信息科!”

“张维三代履歷全网倒查!”

“流水、通话、出行轨跡,给我翻个底朝天!”

两个小时后。

一份薄薄的档案加急送到李刚手里。

赵阳快速翻完,眼底压不住兴奋。

“有了。”

“张维父亲早亡,老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没结过婚,没孩子。”

“唯一的软肋,就是他那个六十三岁的老娘。”

赵阳抽出一份旧档,递到李刚面前。

“八年前,老城区一个地痞喝多了耍酒疯,掀翻了他老娘的轮椅。老太小腿当场骨折。”

“不到一个星期。”

“那地痞就死在了城郊一条没探头的野河沟里。”

“法医定性醉酒溺亡,现场收拾得乾净净。”

“但华都道上的人心里门儿清——碰他娘一根头髮丝,这人真敢拿命去填。”

赵阳翻过一页,指著最新的流调记录。

“老太太心臟不好,不肯住院,死守著老宅。”

“张维在市中心有套大平层不住。”

“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开一个多小时车,跑回那条破巷子亲手给他娘熬药。”

李刚接过档案。

粗糙的拇指,在“母亲”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这老娘,就是他的命。”

他合上档案,看了眼墙上的钟。

“这事得请楚省长亲自出面。咱们的分量,压不住他。”

深夜。

一辆黑色红旗悄然驶进省公安厅大院。

楚风云推门下车。深色羊毛衫外罩一件长风衣,步子稳得像踩著尺子。

推开审讯室的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响动。

一直闭目假寐的张维猛地睁了眼。

看清来人那一瞬,他眼角肌肉跳了一下。

本就绷直的脊背,又紧了几分。

岭江那位“楚阎王”,亲自下场了。

楚风云没坐主审位。

隨手拉了把铁椅,在离张维不到两米的地方坐下。

从风衣兜里摸出一包没拆的软中华,撕锡纸,抽出一根,递到张维跟前。

“来一根?”

张维盯著那支烟,眼底全是戒备。

没伸手。

楚风云笑了笑,收回来叼嘴里。

“咔”一声打著火,深吸一口。

烟雾在惨白灯光下散开,像一层薄纱。

“张先生,听说你嘴挺硬。”

口气松得很,像在跟老熟人扯閒篇。

“拖时间呢?指望华都来捞你?”

张维不吭声。

楚风云弹了弹菸灰。

“十四年执业律师,接脏活、平烂帐,手艺確实一流。”

“可惜,跟错了人。”

张维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

“楚省长,別费功夫了。我是律师,法条我比你们在座的都熟。”

他抬起头,死撑著最后一口气。

“东西是我自己弄的,防身用,跟任何人无关。”

“见赵四海,家属全权委託,手续合法合规。”

他冷盯著楚风云,语气里带了分嘲弄。

“想从我嘴里掏出幕后主使?没戏。”

“案子到我这儿,就算到了头。”

“孙家供我念书、考证,让我过上人上人的日子。”

“做人讲个义字,这条心,你们趁早死了。”

楚风云听完,没接茬。

把剩下半截烟按进铁皮菸灰缸里,不紧不慢碾灭。

“一个人扛所有死罪。”

“你觉得把雷全顶下来,孙家就能记你这份好?”

身子微前倾。

没带火气,但那股常年身居高位养出的气势,像一堵无形的墙压了过来。

“今天我来,就跟你聊一个人。”

张维心口猛地发紧。

楚风云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每个字都砸得沉。

“你母亲,今年六十三了吧。”

“冠心病,高血压,药一天不能停。”

张维的呼吸像被人一把掐住。

十指死扣进扶手铁边,手背青筋根根凸起。

“你查我家人!”

“是关心。”

楚风云表情没变。

“老太太住的那个小区,隔壁就是街道办。”

“社区书记上礼拜刚去看望过。”

“老人家还挺高兴,跟人夸,说自个儿养了个有出息的好儿子。”

张维脸上的肌肉狠抽了一下。

牙关咬得死紧。

“有出息……”

他瞪著泛红的双眼,声音发涩。

“楚省长,你到底想干什么?”

楚风云直看著他的眼睛。

“你这辈子,算是彻底栽里头了。”

话不重,但每句都往心窝子里捅。

“可你妈还在外面。”

“六十三岁,一身病,全靠你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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