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迈步跨进满地狼藉的屋內。
“老乡,这好好的新房,咋给砸了?”
楚风云刻意放软了语调,带著点北方口音。
老农停下大锤,警惕地打量著楚风云。
看著他一身乾净的深色夹克,眉头一皱。
“你是镇上派来检查的干部?”老农眼神不善。
楚风云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盒普通白牌烟。
走基层,特供烟是大忌,会拉开距离。
他熟练地抽出一根,双手递了过去。
“哪能啊,我是外地路过做点建材生意的。”
“看这房子外头挺漂亮,进来寻思取取经。”
看到十几块钱一包的烟,老农戒备心去了一半。
在乾枯的裤腿上蹭了蹭手,接过了烟。
楚风云立刻掏出防风打火机,护著火苗凑上去。
老农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
眼神里的敌意渐渐化作了深深的无奈。
“啥新房啊,这就是个要命的活棺材!”
老农一指那堵被砸开一半的墙。
“老板你做建材的你看看,这叫砖?”
楚风云走上前,捡起一块红砖。
只轻轻一捏,红砖边缘竟然碎成了粉末。
劣质的免烧砖,含沙量极高。
“这房子外墙贴著瓷砖,里面连水电都没通。”
老农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著烟。
“一下雨,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
楚风云抬头看了一眼满是水渍的楼板。
心底的怒火,开始一寸寸向上蔓延。
“那您这砸墙是……”楚风云装作不懂。
“俺把这破墙里的烂砖取出来,拿去填猪圈。”
老农自嘲地笑了笑。
“住人不行,垒个猪圈对付对付还成。”
楚风云不动声色地问:“这是省里的搬迁房吧?”
“我看村口大牌坊立著呢,挺阔气。”
老农听到这话,猛地往地上淬了一口。
“省里拨的是金子,到俺们手里成了渣子!”
“听说上头一人给补五万块钱,俺们一分没见。”
楚风云目光微敛:“钱没发,大家能愿意搬?”
“不愿意有啥法子?”老农眼底闪过一丝恐惧。
“县里的干部带著联防队,天天上门逼著签字。”
“不签字?你家亲戚在体制內的,全得停职!”
老农狠狠吸了口烟。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镇干部,还天天拿大喇叭喊。”
“说岭江省现在有大规划。”
“要大家『共克时艰』,讲大局!”
楚风云听到“共克时艰”四个字,差点气笑了。
用老百姓的血汗去克他们的时艰?
好一个大局!好一个共克时艰!
“就没人管管?镇上的领导也全听县里的?”
楚风云像个好奇的生意人,隨口打听。
“也不是没有好官。”老农嘆了口气。
“俺们镇的王副镇长,就不肯签那个搬迁同意书。”
“结果呢?上个月被县里安了个『作风散漫』。”
“直接打发到后山的林业站去看大门了。”
楚风云將这个“王副镇长”记在了心里。
大乱之下,必有未被污染的刺头。
这种被打压的基层干部,才是他需要的破局尖刀。
“老乡,您忙,我就不打扰了。”
楚风云留下那包还没抽几根的烟,放在砖堆上。
转身走出了这栋冰冷的“新房”。
走出院子,冷风一吹,楚风云眼神冷若冰霜。
方浩见状,立刻迎了上来,没敢说话。
他知道,老板这副表情,代表有人要倒霉了。
楚风云径直走到小区入口的施工公示牌前。
公示牌已经生锈,字跡斑驳。
楚风云盯著上面的一行字,目光如刀。
“承建单位:青阳市金玉满堂房地產开发有限公司。”
“负责人:张玉龙。”
方浩心领神会,立刻拿出小本子记下这个名字。
“老板,这个金玉满堂公司……”方浩压低声音。
“不仅承接了基层的搬迁小区。”
“中原省收到的简报里提到。”
“省会最大的烂尾楼项目,也是他们开发的。”
楚风云冷笑一声。
“一家公司,包揽了城市的烂尾楼和农村的假工程。”
“这说明什么?”
方浩脊背发凉:“说明他们上下通吃。”
“说明有只看不见的大手,拿全省资源餵这家公司。”
楚风云伸手弹了弹那块生锈的铭牌。
“县、镇两级政府联手地產商。”
“通过空壳公司抵押农民这些宅基地。”
“套取国家巨额扶贫资金去建省会的cbd。”
“现在cbd烂尾了,农村的房子成了危房。”
“这笔帐,被他们做成了死局。”
方浩咽了口唾沫:“老板,咱们现在怎么办?”
楚风云收回目光,转身大步走向奥迪车。
“回省政府。”
黑色的奥迪a6重新启动,扬起一阵尘土。
驶出“岭江第一镇”,直奔省会青阳市。
车厢內寂静无声。
只有轮胎与地面摩擦的沙沙声。
楚风云闭目养神,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刚才老农的话,和前世的记忆渐渐重合。
“青绿山水,金玉满堂。”
这个號称跨越百年的世纪大工程。
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吸血网络。
把七万户城里人的首付、几百万农民的土地。
吸得一乾二净。
他这次单枪匹马空降过来。
没有嫡系部队,没有財政支配权。
甚至省委大院的保安,可能都是本土派的人。
楚风云深吸了一口车厢內冰冷的空气。
既然没牌可打。
那就直接掀桌子。
两小时后。
奥迪车缓缓驶入青阳市市区。
本该繁华的省会街道,此时却显得有些萧条。
“老板,省政府出事了。”
前方不远处,就是岭江省政府的行政大院。
但此时,宽阔的林荫大道被堵得水泄不通。
成百上千的人头,密密麻麻地挤在马路上。
有人在省政府大门外的广场上搭起了彩色帐篷。
白底黑字的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
“还我血汗钱!”
“交房!还钱!”
刺目的字眼,伴隨著阵阵喧闹声和哭喊声。
这就是“金玉满堂”项目烂尾的受害者。
七万户家庭的缩影。
龙飞踩下剎车,车子无法再前进一步。
“老板,人太多了,过不去。”龙飞沉声说道。
楚风云透过车窗,冷冷地看著这一幕。
就在这时,方浩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微变。
“老板,是省政府秘书长项新荣的电话。”
方浩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著明显官腔的声音。
“方秘书吗?我是项新荣。”
“楚省长去哪了了,活动都不参加。”
方浩看了一眼楚风云,答道。
“项秘书长,我们刚出去逛了逛,现在省政府大道外围。”
“但是被討薪的群眾堵住了。”
电话里,项新荣的声音透著无奈的客套。
“方秘书,实在抱歉啊。”
“前任班子遗留的歷史问题,让楚省长见笑了。”
“我已经通知了市局的特警大队过来维持秩序。”
“你们千万別往前开了。”
“请楚省长让司机绕到纬二路的北后门进院。”
方浩捂住麦克风,看向楚风云请示。
从后门进?
堂堂新上任的代省长。
第一天履新,就被逼得像贼一样走后门?
这就是岭江省本土派给楚风云上的第一道眼药。
也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软钉子。
楚风云若是妥协,从后门进了大院。
这股憋屈气,將伴隨他在岭江的整个执政生涯。
楚风云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透出一抹寒光。
他伸出手,拿过方浩的手机。
语气平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项秘书长,我是楚风云。”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隨即传来更恭敬的声音。
“哎呀,楚省长,您好您好!。”
楚风云没有理会他的寒暄。
“把特警撤了。”
“省政府的大门,是向老百姓开的。”
“他们既然堵在正门,那就在正门解决。”
电话那头的项新荣急了:“省长,这不合规矩啊!”
“场面太乱,万一伤到您……”
“我说,撤了。”楚风云打断了他的话。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直接掛断电话。
楚风云將手机丟回给方浩,伸手拉开车门。
“老板!”龙飞浑身肌肉紧绷,就要下车护卫。
“不许动武。”楚风云下了死命令。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没有带保鏢开路,也没有让秘书打伞。
就这么一个人,迈开长腿。
直直地走向了隨时可能失控的人海。
一阵秋风吹过。
楚风云的背影,犹如孤军深入敌阵的將军。
大戏,正式开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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