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砚就被號角声吵醒了。

沈砚坐起来,把包袱打开。

软甲、水壶、乾粮、药包、短刀,一样一样检查了一遍。

软甲穿在衣服里面,铁环贴著皮肤,凉的。

水壶掛在腰间,乾粮揣进怀里,药包系在腰带上,短刀插在腰后。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软甲的铁环碰撞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两人钻出帐篷。

营地里已经全活了。

士兵们在拆帐篷,灰色的帆布被摺叠成方块,捆在马车上。

有人在往灶坑里填土灭火,有人在给马匹上鞍,有人在分发乾粮。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但一点也不乱。

沈砚站在帐篷门口看了一会儿,发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没有人站著发呆,没有人跑来跑去问我该做什么。

这就是军队,不是乌合之眾。

霍錚从营地中央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布包,递给沈砚。

“乾粮,今天一整天都在路上,没有时间停下来吃饭。”

沈砚接过来,布包不大,但很沉,里面是烙饼和咸菜。

他揣进怀里,和陈镇一起走到营地边上的一个灶坑前,灶坑里的火已经灭了,但锅里的粥还是热的。

他舀了一碗,站在灶坑旁边喝。

粥很稠,比昨天晚上的好多了,里面加了盐和菜叶,喝起来有味道。

陈镇也舀了一碗,站在他旁边喝,两人都没说话。

喝完粥,霍錚的哨声响了。

队伍开始集合,步兵方阵、骑兵队、辅重车队,各自排好。

武院的人被编在中军的中间位置,前后左右都是士兵。

沈砚站在队伍里,看著前面那辆黑色的马车。

马夫坐在车辕上,手里拿著鞭子。

皇甫明月还没有出现,马车旁边的四个骑兵已经就位了,黑色的铁甲,黑色的马,长矛竖在身侧。

天边露出了鱼肚白。

號角声又响了,这次是三声,一声比一声长。

队伍动了。

步兵方阵先走,然后是輜重车队,然后是中军,最后是骑兵队。

沈砚跟著队伍往前走,出了营地,上了官道。

官道在这里变得更窄了,两边的树木从松树变成了杂木,有橡树、枫树、樺树,树干粗细不一,枝叶稀疏,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官道消失了,路变成了土路,窄窄的只够两辆马车並排走,路面坑坑洼洼,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

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步兵方阵不得不拉开距离,辐重车队更是慢得像蜗牛,车轮陷进泥坑里,车夫甩著鞭子,马匹吃力地往前拽。

沈砚踩在碎石上,脚底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底磨薄了一层,碎石透过鞋底硌著脚掌。

陈镇走在他右边,步子还是那么稳,但沈砚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拧著。

他的脚底也在疼。

前面的马车慢慢停了下来。

沈砚踮起脚尖往前看去,看见那辆黑色的马车停在一个岔路口,旁边的四个骑兵散开了,两个人往前探路,两个人往后传令。

过了一会儿,消息传过来了。

前面是一座木桥,桥面太窄,马车过不去,需要加固。

队伍停下来,原地等待。

沈砚靠著一棵树坐下来,从怀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水。

水是昨天灌的,已经不凉了,温吞吞的,有一股铜皮的味道。

他把水壶掛回腰间,从布包里拿出一块烙饼,掰了一半递给陈镇,另一半自己吃。

林峰从后面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沈砚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烧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起眉头。

“这烧饼放了三天了,硬得能砸死人。”

他把烧饼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发出咚咚的声音,像是在敲木头。

“將就吃吧。”沈砚说道。

林峰嘆了口气,把烧饼掰成小块,泡在水壶里,泡软了才吃。

他吃了几口,忽然压低声音说:“你们说,那些山贼到底有多少人?”

沈砚看了他一眼道:“听说是有上万。”

林峰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泡烧饼。

“上万————”

“咱们才两千多人哎。”

“还有公主的亲卫。”

沈砚说道:“一百多人,个个都是练脏境以上。”

林峰点了点头,把泡软的烧饼从水壶里捞出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想了想,又问道:“你说,那些山贼的头领,是什么境界?”

沈砚道:“听说黑风寨大当家练脏巔峰,铁骨山大当家练脏后期,野狼谷大当家练脏后期。”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桥修好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过了桥,路更窄了,两边的树更密了,光线暗了下来,像是走进了黄昏。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腐烂的味道,是森林深处枝叶特有的味道。

枯枝落叶在地上堆积了不知多少年,一层压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被上。

沈砚踩上去的时候,脚底陷进去半寸,抬脚的时候带起一片黑色的腐土。

走了没多久,前面又停了。

这次不是修路,是发现了山贼的探子。

沈砚听见前面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站住,有人在喊別让他跑了,然后是马蹄声,急促密集的,像打雷一样从前面传过来。

他踮起脚尖往前面看,只看见前面士兵的脊背和铁甲,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一会儿,骚动平息了,消息传过来。

抓到一个探子,已经押到前面去了。

沈砚站在原地,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探子。

这说明山贼已经知道他们来了,知道他们在哪里,知道他们有多少人。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猎人,也是猎物。

猎物和猎人之间,只隔著一层看不见的线。

队伍继续往前走。

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树干越来越粗,树冠遮住了天,阳光完全进不来了。

空气变得阴冷潮湿,沈砚的软甲贴在身上,凉颼颼的。

他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前面那辆黑色的马车在阴暗的树林里像一团移动的阴影,金色的帷幔不再耀眼,变成了暗黄色。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的视野突然开阔了,路两边的树变稀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丛和齐腰深的野草。

风从北边吹过来,野草像波浪一样起伏,发出沙沙的声音。

远处的天边有一座山,不高,但很陡,山顶上有一片黑乎乎的影子,像是建筑,又像是岩石。

沈砚眯著眼看了一会儿,什么也看不清。

队伍停了下来,到地方了。

霍錚从前面走过来,对武院的人道:“前面就是野狼谷。山贼的寨子在那个山顶上。”

他指了指远处那座山:“今晚在这里扎营,明天一早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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