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先前卢观暗示过的。

凡是郡內之事,君与玄德公皆可自决,便宜行事。

王修捧著那捲名册,呆立半响。

他看著眼前这位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上官,看著对方眼中那股从容不迫..

那股敢於打破一切规则,甚至是玩弄规则的淡然。

突然间,他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简雍简先生私下里曾评价,这位陈郡丞是“乱世之鬼才”了。

钻空子?不!

这分明是在已经礼崩乐坏的乱世里,硬生生地给那太行山几千条人命,开出了一条活路!

而且————

王修心中忽然一动。

如此一来,白地义军名义上的兵力將会暴涨一倍有余。

虽然这多出来的都是不能上阵的“水分”,但在向朝廷申请粮餉配额,甚至在向那些世家大族展示实力的时候————

这可都是实打实的筹码啊!

“下官————明白郡丞公深意了!”

王修深吸一口气,对著陈默深深一揖到地,眼中原本的疑虑已尽数化为敬佩:“下官这就去办!將这些屯田军”造册登记,绝不让一人成为黑户!”

看著王修匆匆离去的背影,陈默重新坐回案前,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午后的阳光,透过斑驳树影,洒在白地坞一角新加建的义学之中。

与其说是义学,倒不如说是一排刚刚修葺好的简陋茅舍。

然茅舍虽简,却挡不住里面传出的朗朗读书声。

稚嫩,却透著一股蓬勃朝气。

义学的篱笆墙外,却正立著一道山岳般的沉稳身影。

竟是一名身长九尺的昂藏大汉。

他未穿甲冑,只套了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头上隨意裹著一条青巾。

但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住他身上那股几欲冲天而起的惊人血气。

此人生著一张极其特殊的面孔。

近看起来,並非戏文里那种夸张的枣红色,而是一种因为气血极度旺盛,几近充盈而呈现出的健康红润。

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著,臥蚕眉斜飞入鬢。

虽然年纪看著不过二十出头,但他頷下已经蓄起了一部半尺长的美髯,被他打理得一丝不苟,隨风轻轻飘动。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负於身后。

周围路过的义军士卒和百姓,在经过他身边时,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屏住呼吸。

就好像......站在那里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头正在打盹的猛虎。

近几日,这位红脸壮士几乎每天都来。

但他从不主动去找任何人,也从没求见过坞中任何官员。

他就像是一个冷眼旁观的方外之客。

时而去田垄间看农夫耕作,又或是去工坊外听机杼轧轧,去粥棚前看流民领食。

而他最常来的地方,便是这义学。

“子曰: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

听著里面孩童们略显生涩的诵读声,那红脸汉子原本紧抿的嘴角,竟是微微柔和了几分。

“君子喻於义。”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红脸汉子並没有回头,只是原本放鬆的肩膀微微一紧。

那股如山岳般的气势瞬间凝实了几分。

陈默缓步走到他身旁,与他並肩而立,目光同样投向篱笆墙內的那些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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