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计划首批入选者的第一个独立担责项目启动三周后,方敏在合城人力资源中心的月度数据復盘会上投出了一组让她自己在深夜里反覆看了四遍的数字。数字的来源是天枢os人力资源管理模块的自动统计——过去十二个月內,未来科技全球各节点的核心技术人员主动离职率为百分之三点八。这个数字在行业平均水平上並不算高,甚至可以说很低。但当方敏把离职人员的岗位分布热力图切出来时,会议桌上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同一个刺眼的红色区域:入职三到五年的中级工程师,在离职人群中的占比超过了六成。

“三点八不是问题。”方敏用雷射笔圈住那个红色区域,“六成才是问题。离职的不是刚入职的新人——新人对未来科技还有新鲜感,还有造芯学院的实训生身份认同,还有星火计划可以期待。离职的也不是十年以上的老员工——老员工手里有期权,身上有项目惯性,心里有沉没成本。离职的是那些已经证明了自己能干、但还没拿到足够留下去的理由的人。他们大多在二十八到三十五岁之间,入职时是天权芯计划的黄金一代,在追光三期和四期的產线调试中练出了真本事。他们现在市场上值多少钱,火龙联盟的人力资源总监比我们自己算得更清楚。”

苏黛坐在会议桌的左侧,面前摊著一份她在一个月前就开始起草的文件草稿。文件的標题是《未来科技人才留存与长期激励方案评估框架》,封面上印著三个被她用红笔圈出来的核心问题——“拿什么留人”、“留什么样的人”、“留多久算够”。她把草稿翻到第三页,推到会议桌中央。

“薪酬对標数据在附件三里。”苏黛说,“天权6號功耗攻坚团队的核心成员,在火龙联盟中同类岗位的薪酬报价比我们现有水平高出百分之四十到六十。北洲那家做3d堆叠验证晶片的公司,通过猎头向我们晶片架构组的六名中级工程师发过面试邀请,开出的条件包括签字费、住房补贴和三年內晋升首席工程师的书面承诺。这些邀请被我们的工程师全部拒绝了——不是因为我们薪酬高,是因为他们在补天计划里写的每一行代码都在可验证墙上留了时间戳,他们不捨得走。但这种『不捨得』能撑多久?当房价、教育成本、家庭压力一起压上来的时候,『不捨得』能顶住百分之六十的薪酬差距吗?”

方程从新加坡通过视频接入,她把天罡生態合作基金的受资项目负责人流失情况做了一张追踪表。追踪表覆盖了过去六个月內完成首轮资助的九个项目,其中两个项目的核心技术人员在资助期內被当地的大型科技企业挖走,项目进度分別延误了百分之三十和百分之四十五。这两个项目的受资方都是东南亚本地的初创团队,薪资水平与未来科技的生態合作伙伴標准存在结构性落差。

“天罡生態的繁荣建立在开发者社区的健康度上。”方程在屏幕上標註了两个红点,“如果生態中最好的开发者不断被更大的平台吸走,生態就会变成一块苗圃——苗刚长出来就被別人连盆端走。我们自己的核心团队薪酬有制度保障,但生態中的中小开发者没有。当火龙联盟的南亚生態联盟用两倍薪资挖走我们的生態合作伙伴时,天罡os在南亚的装机量增长就会从『自然生长』变成『流血生长』。这个问题不是天罡许可商用授权收入增长能自动解决的——授权收入是生態层面的循环,个人薪资是劳动力市场层面的竞爭。两个层面的逻辑不一样。”

周明在苏黛和方程发言时一直在笔记本电脑上做一件事——他把离职人员的离职面谈记录做了自然语言聚类分析。分析结果投在屏幕上时,三个最大的聚类標籤依次是:“看不到晋升路径”、“薪酬增长与市场脱节”和“项目成就感无法抵消生活压力”。前两个標籤在公司內部的人力资源报告里早就出现过,第三个標籤让会议室里的討论安静了几秒。

“项目成就感无法抵消生活压力。”周明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在离职面谈记录里出现了十七次,用不同的措辞。有一个在天权4號质量改进专项中把单颗成本从三十二美元压到二十八点八美元的工程师,在离职面谈时说——『我在洁净间里能精確控制正负零点二度的温控精度,但我控制不了我父母在老家看病的掛號排队时间。这个对比让我觉得自己被劈成了两半。』他不是因为薪酬走的。他的薪酬在行业对標中处於中上水平。他走是因为他觉得他的能力在两个世界里產生了完全不对等的回报——在工作世界里他是顶尖的,在生活世界里他是无力的。”

陈醒在整个討论的前半段没有说话。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他的手边摊著一份他让方敏提前准备的资料——未来科技成立以来所有离职的核心技术人员的后续去向追踪。追踪结果显示,在过去五年內离职的四十七名核心技术骨干中,有三十一人最终去了火龙联盟体系內的公司。不是因为他们认同火龙联盟的技术理念,是因为火龙联盟的薪酬包和移民政策组合拳比任何一家独立公司都更有吸引力。

“火龙联盟在人才战上的打法,和他们专利诉讼的打法是一套逻辑。”陈醒终於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桌子上,“专利诉讼是用诉讼成本当武器逼中小企业和解。人才挖角是用薪酬溢价当武器逼核心技术人才跳槽。两者的共同点是——他们不追求每一个案子都贏,不追求每一个人都挖走。他们只追求一个效果:让对手的人才留存成本高到不可持续。当我们在12个月內必须同时推进天权6號量產、天权7號预研、补天eda衝刺百分之七十、追光五期桩基施工、天罡生態年底破亿装机量这五条线的时候,每流失一个中级骨干工程师,某一条线上的某个关键节点就会多出一段不可压缩的真空期。真空期积累到一定程度,不需要全面制裁落地,我们自己的人力资源绷断就能拖慢整个节奏。”

苏黛把陈醒的这段话记在了文件草稿的扉页上。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三角形——三角形的三个顶点分別標註著“薪酬竞爭力”、“成长可见度”和“生活保障感”。

“人才的留存不是靠一个维度的优势,是三个顶点围出来的面积。”苏黛指著三角形说,“薪酬竞爭力解决的是『不被挖走』——让我们的报价至少进入市场前四分位。成长可见度解决的是『捨不得走』——让每个人都能看到自己未来三年在这个体系里的成长路径,不是画饼,是星火计划里已经在跑的真实案例。生活保障感解决的是『走不动』——当一个人在合城、在印巴、在仰光有家庭、有社区、有孩子在学校、有老人能看病,他对薪酬溢价的敏感度会下降,因为他挪动的成本不只是换一份工作,是拔起一整个生活的根。”

“这三个顶点上,我们在哪个点上最薄弱?”方敏问。

“生活保障感。”苏黛用红笔在三角形的底边画了一条粗线,“薪酬竞爭力我们有弹性预算做支撑,虽然暂时落后於火龙联盟的溢价,但差距可以通过长期激励和期权结构来弥补。成长可见度我们有星火计划、有造芯学院、有技术职级体系,制度框架已经搭好,只需要时间来验证效果。但生活保障感——这是一个我们没有系统性地纳入人才留存战略的维度。我们在合城建了產学研融合中心,但工程师的配偶就业怎么办?我们在印巴装配厂建了社区培训车间,但外派工程师的子女教育怎么办?我们的工程师在洁净间里能控制零点二度的温控精度,但他们家里的水管坏了要找物业、父母体检要排队掛號、孩子在升学季要熬夜排队等学区名额。这些事情和他们的专业能力完全不匹配——他们不是不知道怎么做,是整个社会支持系统没有给技术工作者提供与他们专业贡献相匹配的生活服务保障。”

陈醒在苏黛分析生活保障感的时候,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工程师家庭关怀行动”。他在这行字旁边画了一个星號,然后翻开方敏准备的离职追踪资料,翻到那个因为父母看病掛號排队而离职的工程师的记录页。记录页上附著他离职面谈时的完整对话记录,记录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不后悔在未来科技的五年。我只是没有力气再撑一个五年。”

“这个人现在在哪里?”陈醒指著记录页问。

方敏查了一下追踪记录。“在霓虹一家半导体设备公司做工艺工程师。他的父母已经被他接到了霓虹,因为那家公司提供了外籍员工家属的医疗保险和就医绿色通道。他在霓虹的收入和在我们这里持平,但家属医疗保障的福利包折算下来相当於每年多了將近十五万元。”

“十五万元的家属医疗保障,就撬走了一个花了五年时间才练出来的工艺工程师。”陈醒把笔放下,“这不是薪酬问题,不是期权问题,不是成长路径问题。这是我们在人才留存制度的设计中,没有把人当成一个有家庭、有父母、有孩子、有生活压力的人来看。我们在组织架构里把他们叫『人力资源』——人只是资源,不附带家庭,不附带生活,不附带那些在深夜让他们辗转反侧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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