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院內红灯高悬、彩绸飞舞,喧闹声扑面而来,尤以食堂为甚。

大多士子老家远在千里之外,除却几个近畿出身的,其余人几乎全都留京过年。

不留下又能怎样?

这些孩子不满十八,头回离家这么远,想爹娘想得夜里偷偷抹泪才是常事。

可来回一趟,光路上就得耗掉一个月,谁耗得起?

再说荷包也瘪——每月能给家里寄封报平安的信,已是咬牙省下的体己钱,哪还敢奢望別的?

世人常说“君子远庖厨”,可在皇家学院,这话早被寒门子弟踩进了灶膛灰里。

唯有家境宽裕的学子,才讲究这些虚礼。

大年初一上午,但凡会擀皮、调馅、捏褶的士子,全涌进了食堂。

连那些洋面孔的外教也挽起袖子,笨拙地学包饺子,捏出来的模样千奇百怪,看得掌勺的老李直跺脚。

“康尔啊,算老哥求你了,放过这盘面吧!”老李盯著桌上那堆歪扭塌陷、馅料外溢、活像被猫啃过的“饺子”,欲哭无泪。

“咦?李师傅,我包得不好吗?”康尔一脸茫然,手里还托著一只拳头大的“巨饺”,语气里满是得意。

“你这包的也叫饺子?”老李终於绷不住了,手指直戳康尔,“別人家的饺子下锅滚三滚就浮起来,你这堆『麵疙瘩』,怕是连自己都咽不下去!”

康尔手里的饺子歪斜塌陷,边角豁口、褶子松垮,馅料从破口里齜牙咧嘴地往外挤,活像几只没缝严实的布口袋。真要下锅,不出半分钟就得散架成一锅糊汤,捞都捞不出囫圇形。

见康尔眉头一挑,满脸写著“我不信”,老李乾脆一拍案:“行!咱现场试一试——煮几个看看!”

“好!”康尔挺起胸脯,端起整盘饺子就往厨房冲,脚步快得带风。

灶上大铁锅正咕嘟冒泡,水汽蒸腾。他抄起盘子就要全倒进去——昨儿瞧过一遍,心里早认定:不就是开水烫一烫?有啥难的!

老李一个箭步拦住:“打住!打住!五六个够了,再倒全废了!”

他赶紧扒拉出六只勉强成形的饺子,抖进沸水里;又连舀两瓢凉水压火,等饺子肚皮朝天、浮成一片白花,才用漏勺稳稳捞起,码进洗净的青瓷盘里。

六只饺子,两只还算体面,其余四只只剩薄如蝉翼的麵皮裹著空荡荡的汤水,馅早化在锅里了。

“来,你先尝尝?”老李把盘子往前一推,语气和缓得像哄孩子。

饺子可是康尔昨夜惦记到半夜的香餑餑,一听招呼,筷子立马夹起一只送进嘴里。

“嗯!真香!”他嚼得利索,三两口咽完,还咂咂嘴,“比昨天还筋道!”

老李一愣:“香?这拳头大的个头,肉馅能熟透?”

他狐疑地夹起另一只,吹了吹,小口咬下——

“呸!呸呸!”

刚嚼两下,他就猛地扭头狂吐,唾沫星子溅了一地。

那是什么“香”?分明是生腥气直衝脑门,肉丝还泛著粉红!

他瞪著康尔,气得鬍子直翘:“康尔啊康尔,我老头子活了六十岁,头回见人拿生饺子糊弄长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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