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元瓘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却依然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这吴越,是孤的家,也是你们的家。”

“若是家没了,你们贪再多的钱,也就是给別人攒的军费。”

“今日起,抄没李在义、王明德等十八名罪臣家產,全部充入国库!”

“另……”

钱元瓘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投向了大殿之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传孤旨意。”

“即日起,设立监察司,直属御前,拥有先斩后奏之权。”

“监察司掌印,暂由孤的一位故人担任。”

“另,拜赵云川为上將军,赐爵位,奉靖国公,统领杭州城防及新军编练!”

这道旨意一出,朝堂震动。

监察司?

先斩后奏?

这是要在大臣们的脖子上悬一把隨时会落下的剑啊!

还有那个赵云川,一夜之间封公拜將,这是何等的殊荣?

若是放在昨天,这帮大臣肯定要跳出来引经据典地反对,说这不合祖制,说这人来歷不明。

但今天。

看著那满地的尸体,看著那把还在滴血的镇岳剑,看著那个赤足踏在金殿之上、满身杀气的君王。

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臣等……领旨!”

宰相第一个磕头,声音响亮。

“大王圣明!吾王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在大殿內迴荡。

钱元瓘看著这群磕头如捣蒜的臣子,心中却没有任何快意。

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和疲惫。

原来,这就是帝王术。

原来,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並不是什么仁义道德,也不是什么德行教化。

在这乱世。

唯有刀,才是最管用的道理。

……

退朝的钟声敲响时,不少大臣是被人搀扶著走出去的。

那股血腥味像是附骨之疽,沾在他们的朝服上,钻进他们的头髮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而钱元瓘並没有回寢宫休息。

他甚至没有去洗那一身的污垢。

他径直来到了后殿。

这里平日里是他在朝会后小憩的地方,布置得清雅幽静,屏风上画著江南烟雨,案几上摆著名贵的兰花。

但今天,这里没有兰花香。

只有铜臭味。

確切地说,是金银珠宝堆积如山散发出来的那种特有令人眩晕的富贵气。

几十口大箱子,把这宽敞的后殿塞得满满当当。

有的箱子盖都没盖严实,里面的金元宝、珍珠玛瑙、名贵字画像垃圾一样流淌出来,铺满了一地。

这些,都是昨夜从那些罪臣家里抄没出来的。

钱元瓘站在这一堆金山银山面前,有些发愣。

这些人的家產,就要和他一府的银库差不多了,简直令人髮指!

“大王,看来这生意,做得不亏。”

屏风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紧接著,一阵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响起,清脆得像是大珠小珠落玉盘。

赵云川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他身上的湿衣服已经换了,穿了一身乾爽的月白色长衫,手里拿著个算盘,一边走一边还在拨弄著算珠。

他的神情很轻鬆,甚至带著几分市侩的精明,完全看不出昨夜那个在雨中挥剑斩首的修罗模样。

钱元瓘看著他,突然深深地一躬。

这一躬,不是君臣之礼,而是感谢。

“多谢。”

钱元瓘的声音有些哽咽:“若无將军昨夜雷霆手段,孤这王位,怕是坐不稳了。”

“大王言重了。”

赵云川侧身避过这一礼,並不居功,只是晃了晃手里的算盘。

“咱们是交易。”

“我帮你清君侧,你给我付药费。”

“不过……”

赵云川停下手中的动作,看著满地的金银,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

“我是真没想到,这杭州城的官儿,这么有钱。”

“大王,你猜猜,这一夜,咱们赚了多少?”

钱元瓘看著那堆积如山的箱子,试探著报了一个数:“五十万贯?”

这已经是吴越国半年的赋税了。

赵云川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又伸出三根手指。

“两百三十万贯。”

“这还只是现银和便於变现的珠宝,若是算上那些地契、铺面、田產,至少还得翻个倍。”

“嘶——”

钱元瓘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百三十万贯!

吴越国一年的赋税,也不过百万贯出头。

这十八个贪官,竟然贪掉了整整一个国家的年收入!

“杀人放火金腰带,诚不欺我啊。”

赵云川隨手抓起一把珍珠,像是撒米一样撒在地上,听著那清脆的声响。

“这笔钱,不仅够赵九那无底洞般的药费,还够给你的禁军全部换上最好的明光鎧,够你招兵买马,甚至够你去向南唐买个两年的平安。”

钱元瓘看著那滚落的珍珠,心中五味杂陈。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尝到了抄家的甜头。

钱元瓘看著那滚落的珍珠,心中五味杂陈。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尝到了抄家的甜头。

这种掠夺带来的財富,比辛辛苦苦治理国家、收税纳粮来得太快,太容易了。

也太让人上癮了。

“將军打算怎么分?”

钱元瓘问道。

“我说过,赵九的命是用钱买的。”

赵云川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递给钱元瓘。

“这是沈寄欢列的药单,另外还需要三千斤精铁,五百斤火药,以及……这一百三十万贯里的六成。”

“六成?”

钱元瓘愣了一下。

“怎么?大王捨不得?”

赵云川挑眉。

“不。”

钱元瓘摇了摇头,目光变得异常坚定:“孤说了,只要能救他,国库都可以搬空。六成太少,孤给你八成!”

“別。”

赵云川摆了摆手:“做生意讲究细水长流。你若是把钱都给了他,我们的兵吃什么?我们的百姓吃什么?”

“拿了这四成,你把杭州城的城墙加固一下,把那些流民安置好。”

“吴越是基本盘,若是盘子碎了,我们要再多的钱也没用。”

说完,赵云川將算盘往腰间一別,抓起一颗夜明珠拋了拋。

“行了,钱我也点完了,人我也杀完了。”

“接下来的烂摊子,就得大王自己收拾了。”

“那个监察司的空壳子我先替你顶著,等赵九醒了,这把刀,还得他亲自来磨。”

赵云川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钱元瓘。

“大王,记得把鞋穿上。”

“这金殿虽好,但地上凉,寒气入体,容易生病。”

钱元瓘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依旧赤著的、带著血痂的脚。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走到一旁的架子上,拿起那双崭新的朝靴。

这一次,他穿得很慢,很仔细。

……

杭州城外,那座破败的茅屋已经被秘密封锁。

方圆三里之內,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全都是钱元瓘最信任的御前死士。

任何靠近的人,无论是樵夫还是飞鸟,都会被无情射杀。

茅屋內,药味比之前更浓了。

那口黑漆漆的棺材依然摆在正中央,只是里面的药液换成了暗金色。

沈寄欢正守在炉子旁,看著那一车车刚从宫里运出来的名贵药材。

那是钱元瓘用一百三十万贯换来的希望。

千年的人参像萝卜一样堆在墙角,脸盆大的灵芝隨意地扔在地上,还有那些装在玉盒里的雪莲、龙胆,散发著令人迷醉的香气。

沈寄欢看著这些东西,冷哼一声。

“算那小子还有点良心。”

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皓腕,开始处理那些药材。

她的动作很粗暴,抓起一把价值连城的藏红花就往锅里扔,仿佛那只是不值钱的乾草。

火炉里的火苗窜得老高,映照著她那张疲惫却绝美的脸。

“赵九,你给我听好了。”

沈寄欢一边熬药,一边对著棺材恶狠狠地说道。

“这一锅汤,值半个杭州城。”

“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的骨头拆了,熬成胶去卖钱还债!”

棺材里没有回应。

只有那暗金色的药液,在微微荡漾。

水面下,那具焦黑的躯体正在发生著肉眼难以察觉的变化。

那些坏死的焦痂正在一点点脱落,露出下面<i class="icon icon-unie028"></i><i class="icon icon-unie018"></i>的新肉。

那是一种新生的力量。

也是一种用无数金钱和鲜血堆出来的奇蹟。

而在茅屋的屋顶上。

一只黑色的乌鸦停在那里,歪著头,看著下方忙碌的人群,发出一声嘶哑的啼叫。

“哇——”

这声音传得很远,一直传到了北方的风雪里。

“你的病。”

沈寄欢嘆了口气:“至少还得十年,十年……你真不打算……告诉她么?”

幽静中传来一声嘆息。

“曾经的赵九死在塔里了。”

“现在活下去的,不过是一个要被后人戳著脊梁骨骂上千百年的畜生。”

“这样的人,不配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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