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沟里翻船,”他说,“翻在这种地方。”

江澄依然没有说话。他看著苏翰,看著这个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老人,此刻躺在这间秘密疗养院的病床上,像一艘搁浅的巨轮。船身锈跡斑斑,龙骨却还撑著,不肯沉。

“冷凝霜,”他念出这个名字,一字一顿,像在品尝什么恶臭的东西,“红顏祸水!”

他的声音平静,平静得近乎恐怖。那不是原谅,那是把一个人的罪证刻进骨头里,带到棺材里去。

“苏栈太喜欢她了,”他说,“喜欢得没了骨头。”

他闭上眼睛,眼瞼薄得像一层宣纸,透出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江澄看著苏翰。

这老人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不是身体,是尊严。

“韵儿,”苏翰忽然又开口,“她受了很多委屈。”

江澄没有说话。

他自己受的委屈更大,更多。

这个老人就知道对自己的孙女愧疚,可对他一点心疼都没有。

“她的母亲一直不爱她,之前我还以为是受到我的影响,”苏翰说,“我重男轻女,把那个野种捧上天。”

苏翰喘息著,嘴角掛下一缕血丝。他没有去擦,也没有在意。

“苏老,我给你针灸吧!”江澄担心这个老人再囉囉嗦嗦,说不定一下子就嗝屁了,那样他的计划就落空。

苏翰点点头。

银针落入穴位的瞬间,苏翰的眉心跳了一下。

不是疼。

是酸。

像一根冰凉的丝线穿进了骨髓深处,沿著某条早已废弃的经络缓缓游走。

苏翰活了八十二年,位高权重,每年体检都是顶级的专家团队。他以为自己了解身体里每一寸的疆域。

可这根针带来的感觉,陌生。

江澄没有看他。

脊背挺直,三枚银针已经落在苏翰的腹部,他正在准备第四枚。取针的动作很慢,拇指食指轻捻针柄。

苏翰看著他。

协和、301、.........能请的专家都请了,能用的药都用上了。

可都是没有用。

第四枚针落下去,苏翰的小腹深处传来一阵温热。

不是表皮的热,是內臟在发热。像有一小块熄灭很久的炭,忽然被人从灰烬里拨了一下,泛出一点暗红的光。

江澄的手很稳。

他施针的方式与苏翰见过的任何中医都不同。

不是那种迅疾的“飞针”,也不是慎重的逐穴试探。他的动作极慢,慢到每一枚针从离开针包到刺入皮肤,足够苏翰默数五到七个数字。

可针尖进入的那一下极快。

快得苏翰几乎感觉不到刺入,只觉得那根冰凉的丝线已经穿过皮肉,穿过筋膜,精准地落在了某个他看不见也说不出位置的地方。

第五针。

苏翰的呼吸沉了一分。

某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他的內臟好像正在被唤醒。

像冬眠太久的动物,被春天的第一声雷惊动,迟缓地、不情愿地,开始恢復微弱的脉动。

苏翰注意到江澄的呼吸节奏,每一枚针落下去之前,他会停一拍,像是把自己的脉搏与患者的脉搏校准到同一频率。然后屏息,落针,再缓缓吐气。

这是极其消耗体力,和耗心神的事,还好江澄身体素质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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