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在那个灰濛濛的、让人透不过气的下午,苦妹拖著比往常更加疲惫的身体回到那个所谓的“家”时,看到了让她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的一幕。
王建国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身边,跟著一个身材丰满、脸色红润的年轻女人。那女人穿著崭新的红格子上衣,头髮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挑剔的神色,正倚在门框上,笑嘻嘻地和王建国说著什么。
王建国那张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竟带著几分諂媚和討好,手里还拎著一个小包袱。
看到苦妹进来,王建国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木訥样子,只是眼神有些闪烁。
那个丰满女人也停下了说笑,双臂抱在胸前,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苦妹,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沾满煤灰的破旧衣衫和枯黄憔悴的脸,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回来了?”王建国清了清嗓子,语气带著一种故作镇定,“这是……这是秀芹。”他指了指那个丰满女人,然后又看向苦妹,像是在宣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以后……以后她就跟咱们一块儿过了。”
一块儿过?
这三个字,像三颗冰冷的子弹,射穿了苦妹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她站在原地,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要站立不住。
她看著王建国,看著那个叫秀芹的女人,看著这个她曾经以为是归宿、倾注了所有血汗和卑微希望的家,一股巨大的、令人作呕的荒谬感攫住了她。
原来,他拿走她所有的积蓄,所谓的“急用”,就是去领了另一个女人回来!
原来,她没日没夜地在煤场拼命,省下每一分钱想要经营的这个“家”,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可以隨意带来新人的、连客栈都不如的地方!
原来,她所以为的那点温情和依靠,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利用和欺骗!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撕成了碎片。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她没有哭,也没有闹。极致的悲伤和绝望,反而让她异常地平静下来。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王建国,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他这张脸,这一刻的嘴脸,深深地刻进骨头里。她的眼神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哀求,只剩下一种死寂的、冰冷的空洞。
王建国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不自在地挪开目光,嘟囔道:“……就这么定了。家里多个人,也多份劳力。”
那个秀芹更是嗤笑一声,扭著腰肢走进屋里,开始指手画脚地评论著屋里的摆设,语气轻佻:“哎呦,这屋里啥味儿啊……这炕席也该换换了……”
苦妹没有再听下去。她慢慢地转过身,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坚定。她走到水缸边,用瓢舀起冰冷的清水,仔仔细细地清洗著自己脸上、手上的煤灰,仿佛要洗去所有与这个地方有关的污秽和耻辱。
然后,她走进她和王建国睡了几个月的正房,看也没看那个正在翻检柜子的秀芹,默默地打开那个属於她的、瘪瘪的小包袱。里面只有那几件破旧的衣物,她把它们仔细包好,繫紧。
做完这一切,她拎起那个轻飘飘的、却仿佛重逾千斤的包袱,挺直了那被生活压得有些佝僂的脊背,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她曾以为能遮风挡雨、却给了她最致命一击的土坯房。
没有回头。
王建国站在院子里,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眼神复杂地看著她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暮色渐浓的村口。
那个秀芹在屋里尖著嗓子喊:“建国,晚上吃啥啊?这屋里啥也没有……”
苦妹什么也听不见了。她走在冰冷陌生的村路上,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比不上她心里万分之一冷。
伤心?已经伤心透了,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死寂的平静,和一种破而后立的、冰冷的决心。
天地之大,似乎又一次没有了她的容身之处。
但这一次,她不再恐惧,也不再茫然。她知道了,这世上,她能依靠的,永远只有自己这双手,和这颗即便千疮百孔、却依旧还在跳动的心。
离开,是结束,也是开始。
哪怕前路是更深的黑暗,是更烈的寒风,她也绝不会再回头,看那虚假的屋檐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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