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橐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案牘之海中。

他原以为,最大的阻力是秦党的腐败本身。

但隨著他深入了解,他发现…真正的困难,在於整个体制的瘫痪。

冯杞那份清单上,积压案件多达数百件。

陈橐飞快地翻阅,眉头越皱越紧。

他发现,其中真正涉及贪腐或叛国大罪的,竟不到三成。

其余七成,大多是言官之间相互攻訐,鸡毛蒜皮的道德审判。

“弹劾礼部侍郎张某,娶妾仪式铺张,有违先贤节俭之风。”

“弹劾太学博士李某,治学不精,所授乃偽学,当斥之。”

“弹劾……弹劾……”

这些案件耗费了巨大的行政资源,却对国家实务毫无益处。

这严重违反了赵构通晓实务的用人標准。

旧的御史台,已经彻底沦为一个空谈误国,结党营私的泥潭。

陈橐压下怒火,转而打开了罗汝楫案的核心卷宗。

这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他原以为会看到触目惊心的金银帐目,可打开一看,却全是密密麻麻的专业名词。

罗汝楫及其同党的贪腐,不在於金银,而在於流程。

他们巧妙地利用了战时地方军费核算的混乱,盐引度牒的发行,以及军械採购的复杂流程进行敛財。

“……於景定二年,挪拨川陕茶马司引钱三万贯,入京畿军械採办……”

“……虚报临安、镇江二地转运粮草耗损,实领虚报,共计两万石……”

这些卷宗,充满了户部专有名词,转运使司的复杂帐目和工部的技术標准。

陈橐虽以刚直清廉闻名,但他毕竟是文臣出身。

在这些复杂的財赋核算和军事后勤流程面前,他一时间竟无法理清头绪,更无法判断证据链是否完整。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抓不住这条大鱼的尾巴。

就在他为此烦恼时,一名皇城司甲士走了进来。

“陈中丞。”

“何事?”

“枢密院王次翁枢相,派都承旨前来,说有枢相的口头关切,正在门外。”

陈橐心中一凛。

秦党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

“嗯。”

一名身著青袍的枢密院都承旨走了进来,脸上带著职业性的微笑,拱手道,“陈中丞,连夜辛劳。”

“不敢。”陈橐起身还礼,“不知枢相有何指教?”

那使者笑道,“指教不敢当。枢相命下官来,是为关切。”

他语气委婉,但暗藏威胁,

“中丞清廉刚正,陛下自是信重。然罗案牵扯的几条军费流转,乃是眼下大军抗金的命脉。岳元帅,十万大军的补给,皆繫於此。”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枢相言,大敌当前,行事须求稳妥。若中丞贸然查封或清算,恐动摇军心,甚至影响前线补给。”

“此事,宜缓,不宜急。”

使者说完,再次拱手,转身离去。

陈橐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这不仅仅是秦檜的警告,这也是残酷的现实。

他不能为了抓一个蠹虫,而使前线的岳元帅无粮可用。

理想的清廉,撞上了战爭的务实。

他终於明白,赵构需要的不只是一个能揪出腐败的清官,更是一个能將御史台改造为实务监察机构的人。

旧时代的官员,只擅长道德批判和结党攻訐。

而新时代,需要的是能够深入財政,军事,工程等领域,確保国家机器高效运转的专业人才。

他抓不住罗汝楫,不是因为不够清廉,而是因为不够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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