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晓军在汉东两年。经济搞得风生水起。但有一样东西,你们谁注意到了?”

没人回答。

“意识形態。”

郑老的两个字砸在桌面上。

“他搞了多少场经济会议?无数场。他搞了多少场思想政治教育?一场没有。他提了多少次產业升级、招商引资、科技创新?张嘴就来。他提了多少次党的建设、干部作风、群眾路线?零。”

古泰的身体前倾了。

“他的全省干部大会讲话稿我看过。3页纸,讲了创新、开放、实干。没有一个字提到党建。一个省委书记,在全省干部大会上,不提党建——你们不觉得这里面有东西吗?”

钟正国的右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胸前口袋里的金笔。他想记——但郑老的规矩是不留任何记录。他的手又缩了回来。

“我再问你们一个问题。”郑老的声音降了下来。低了之后反而更清楚,每个字的轮廓都咬得很死。

“裴晓军在汉东,重用了一大批外来的专业人才。秦朔,李曼,光明峰管委会那帮从深圳上海来的人。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特点,你们发现了没有?”

沙瑞金抬起头。

“什么特点?”

“技术官僚。”

郑老吐出这4个字的时候,口气和说天气预报差不多。

“他们会做事。会搞项目,会管资金,会拉投资。但他们不是从我们这套体系里面长出来的人。他们没有经歷过基层锻炼,没有蹲过村,没有扶过贫,没有在县城的招待所里陪地方干部喝过大酒。他们对这个国家的理解是数据的、技术的、效率的——不是政治的。”

“裴晓军把这些人放到了汉东权力结构的核心位置上。这件事的危险性,不在於它违反了干部选拔程序。”

郑老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在空中虚握了一下,又放下。

“在於它改变了一种基因。”

茶室里所有人都在看他。

“干部队伍的基因,从来不是哪一个人定的。它是几十年、上百年的实践沉淀下来的。你可以改良它,不能替换它。裴晓军做的事——”

他顿了一下。

“——是在替换。”

这个词出来的时候,古泰手里那只青花杯轻轻碰了一下桌面。

郑老看了他一眼。“你听懂了?”

古泰没回答。但他的眼睛里,那种在自家院子里对著空棋盘枯坐两个月的死水一样的暗,碎了。碎了之后底下有光透出来。

微弱的,不確定的,但確实是光。

“所以——”钟正国开口了,声音控制得很好,不急不慢。“您的意思是,不打他的政绩,打他的路线?”

郑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又端起了茶杯。茶汤已经凉了。他还是喝了一口。

“我说过。我只听,只看,出主意可以,但不打电话,不写条子。”

他把杯子放下。

“怎么打,是你们的事。”

“但我告诉你们一条路——”

他的身体从椅背上直起来了。89岁的脊椎,硬生生地挺直了那么几秒钟。

“一个只讲效率不讲政治的人,走得越快,摔得越重。你们不需要推他。你们只需要——等他自己踩空。”

“然后把他踩空的那一步,放到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郑老说完这句话之后,又靠回了椅背上。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那层白內障的薄膜底下,那双眼是静的。

但茶室里的4个人,心跳全变了节奏。

博山炉的檀烟断了——香饼烧完了。没有人注意到。

沙瑞金端起了面前那杯放了很久的茶,喝了一口。凉的。苦的。但他咽了下去。

侯亮平的腿不抖了。他的右手攥在膝盖上,五根手指收得很紧。他的脑子里那些憋了好几个星期的东西——凤凰计划的资金炼,spv架构,赵瑞龙思想匯报里的漏洞——被郑老刚才那番话搅了一下,有些东西沉到了底下,有些东西浮了起来。

他发现了一个他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的角度。

不是钱。不是程序。不是证据。

是人。

裴晓军身边那些人,那些从外面带来的、不在体制內生长的人——他们身上,会不会有什么东西,是裴晓军自己都控制不了的?

侯亮平抬起头。

他看向郑老。

郑老没有看他。郑老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把紫砂壶上。壶盖上凝了一滴水珠,水珠掛在壶钮的边缘,摇摇欲坠,迟迟没有落下来。

竹帘外面,韩秘书轻轻咳了一声。

该走了。

郑老的手按在桌沿上,撑著身体慢慢站起来。钟正国这次没有忍住,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肘。郑老没有甩开,也没有道谢。他站稳之后,扫了在座的4个人最后一眼。

“茶喝完了。”

他转过身。韩秘书已经把拐杖从墙角拿过来了,递到他手里。

郑老接过拐杖,往竹帘的方向走了两步。走到一半,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有一件事,我多说一句。”

4个人的目光同时钉在他瘦削的背影上。

“你们要对付的不是裴晓军一个人。你们要对付的是一个趋势。跟趋势作对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

“所以——”

他的拐杖在草蓆上点了一下。

“你们最好想清楚,你们到底是要扳倒他,还是要让他犯错之后,你们站在正確的位置上。”

“这两件事,看起来差不多。做起来——天差地別。”

竹帘掀起,又落下。

脚步声远了。

茶室里剩下4个人。灯笼里的白炽灯泡又“嗡”了一声。

沙瑞金和古泰对视了一瞬。

侯亮平低著头。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右手的指甲掐进了左手的掌心里。他在想一个人的名字。

秦朔。

那个裴晓军从深圳带到汉东的首席顾问,那个没有任何编制、没有行政级別、却实际掌控了汉东经济命脉的男人。

如果郑老说得对——裴晓军的软肋不在他自己身上,而在他身边那些“不在体系里的人”身上——

那秦朔,就是那个最大的变量。

侯亮平的指甲从掌心里鬆开了。掌心里有4个月牙形的红印。

他抬起头,看著对面的钟正国。

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但钟正国读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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