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以为事情不难。
一个在码头做工的苦力,顶撞了工头被抓走。
这种事在九龙时有发生,多半是关上几天,家里人凑点钱疏通一下也就放出来了。
可他翻遍了九龙城寨警署近三个月所有的拘捕记录、出警日誌,甚至连临时拘留所的登记薄都查了三遍。
没有。
根本没有叫李福贵或者阿贵的被抓记录。
这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森哥,华记茶楼送来的,刚出炉的菠萝油和冻奶茶。”
一名年轻警员探头进来,脸上带著討好的笑。
“放那儿吧。”
骆森头也没抬,声音沙哑地应了一句。
警员放下东西,看著满屋的烟雾和骆森那张阴沉的脸,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森哥,您这几天都在查什么案子?这么上心。要不要兄弟们帮忙?”
骆森的翻阅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
那双疲惫不堪的眼睛,看得年轻警员心里一突。
“不用,出去吧。”
“是,是,森哥您慢忙。”
年轻警员不敢再多问,连忙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骆森將手里的卷宗重重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感觉脑袋里像是有把锯子在拉扯。
如果是普通的失踪案,这会儿早该有线索了。
查不到记录,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人根本没被抓,是那老妇人撒谎。
要么————抓人的,根本不是九龙城寨的警察。
骆森掐灭菸头,將桌上那杯还冒著冷气的奶茶一口喝乾。
他抓起掛在衣架上的便衣外套,快步走了出去。
既然白道查不到,那就走黑道。
他简单做了点偽装,换了身不起眼的粗布衣服,快步进了九龙城寨深处。
骆森找了个街边的报摊,花了两毛钱,让一个满脸机灵、无所事事的报童去倚红楼给跛脚虎捎个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老地方有事相求,骆森。
一个小时后,富贵楼二楼雅间。
跛脚虎带著心腹头马阿四,推门而入。
跛脚虎看到一身便装的骆森,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大马金刀地在对面坐下。
“骆探长,稀客啊!怎么,今天不穿那身官皮,改行做便衣了?”
骆森没有理会他的调侃。
他自顾自倒了杯茶,推到跛脚虎面前。
“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
闻言,跛脚虎和阿四对视了一眼。
骆森说话的语气平静,但跛脚虎这种老江湖,能听出里面压著一股火,也听出了一丝无奈。
“哦?”
跛脚虎端起茶杯,並未急著喝,而是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我没听错吧?你骆大探长,居然有事要我这个烂仔头帮忙?怎么,警署的大牢关不下了,想借我的地盘关人?”
骆森放下茶杯,眉头紧锁,沉声道:“前几天风水堂门口,那个跪地哭诉儿子被抓的老妇人,你还记得吗?”
听到骆森提及正事,跛脚虎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他当然记得。
那天跪倒的一片身影,那撕心裂肺的哭声,让他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江湖大佬,都感到了几分心悸。
骆森一把將手中茶水喝完,將茶杯重重顿在桌上,沉声道:“我这几天查了警署近三个月来所有的档案卷宗,都没有相关人员是由於码头衝突被抓的犯案记录。”
“但我信那个老妇人没撒谎。”
“我需要知道那个老太太的儿子阿贵,到底是在哪儿出的事,被谁抓了——
“
话说到这里,骆森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一丝不甘。
“城寨里的平民不太————不太愿意和差人打交道,他们怕我们。
但他们不怕你,或者说他们更愿意信你。”
“所以需要你帮个忙。”
跛脚虎沉默了。
他明白骆森的意思。
警署查不到,说明这事儿不在檯面上。
不在檯面上,那就是江湖事。
江湖事,自然要用江湖的法子查。
跛脚虎脸上露出了思索神色。
片刻后,他端起茶碗,像喝酒一样一口闷了。
“行。”
他转头对著身后的阿四低吼:“阿四。”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阿四,立刻站了起来,神色恭敬。
“虎哥。”
“骆探长的意思,你听明白了?”
“明白了。”
阿四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跛脚虎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一股子狠劲:“去查清楚!看看那个叫阿贵的到底在哪儿被谁搞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阿四领命,对著骆森微微躬身,转身退出了房间。
动作利落。
骆森站起身对著跛脚虎点了点头,眼神复杂。
“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接下来的两天,骆森依旧每日来警署点卯。
虽然警署內的大小重案依旧很多,不过他心中却对阿贵的案子比较记掛。
不单是觉得要爭一口气。
骆森觉得这是一个让城寨居民对警署改观的机会。
他会不自觉走到警署的窗边,看著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整个城寨似乎都在陈九源的影响下,朝著一个好的方向发展。
而他作为探长,却仿佛是个局外人。
直到第三天傍晚,骆森刚走出警署,就看到阿四靠在不远处的巷口阴影里。
阿四嘴里叼著根烟,火光忽明忽暗。
看到骆森,阿四掐灭了菸头,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旁边一条僻静的死胡同。
骆森心领神会,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更深的巷子里,避开了耳目。
“骆探长,查清楚了。”
阿四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那个老妇人姓陈,街坊都叫她贵嫂。她儿子大名叫李福贵,小名阿贵。”
“重点。”
骆森打断他,心跳微微加速。
“重点是,那小子根本不是在九龙的码头做工!”
阿四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手帕层层包裹的小东西,递给骆森。
“他是一个月前托同乡带信回来说,在香江岛那边找了个活,工钱高,是在————金钟海军船坞里扛货!”
闻言,骆森的眉头猛地一皱。
金钟海军船坞。
那是皇家海军的军事禁区,是普通警察都无权进入的国中之国。
他接过手帕,层层打开。
里面是几张印著英文的纸幣。
不是港幣,而是渣打银行发行的军用代金券(militaryscrip)。
这种钱只有在特定的军事区域或特定的军需商店才能流通。
这便是铁证。
“贵嫂说,她儿子出事后,她过海去过金钟那边问,可连船坞的大门都进不去,直接被卫兵用枪托赶了出来。”
“后来有个好心的华人警察偷偷告诉她,人是被海军宪兵队抓的,说是犯了事,档案送去了尖沙咀那边的差馆备案。”
尖沙咀警署。
听到这五个字,骆森顿时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那里是整个香江警界的权力核心之一。
是真正的皇家地盘。
也是洋人警官最集中的地方!!
与九龙城寨这个被遗忘的、脏乱差的角落,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他在九龙翻遍了天也找不到任何线索。
因为管辖权。
那个叫阿贵的工人,虽然户籍在城寨,但他出事的地方,归尖沙咀警署和海军宪兵队共同管辖。
他一个九龙城寨的华探长,虽然在九龙区小有名气,被尊称一声森哥,但对於维港对面的尖沙咀警署来说,他什么都不是。
甚至连过问的资格都没有。
骆森心中思绪翻涌。
他將那些军用代金券重新包好。
捏在手心。
“知道了。”
阿四补充道:“虎哥说了,如果需要兄弟们帮忙,骆探长您儘管开口。过海办事,我们也有路子。”
骆森摇了摇头,眼神坚定:“这件事你们插不了手,这是官面上的事,得按官面上的规矩办。”
说完,他便对著阿四摆摆手,转身离开。
“替我谢谢他。”
骆森的声音从远处悠悠传来。
他径直往码头的方向走去。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耳边传来海浪拍打石壁的声响。
海风带著咸腥味,吹在脸上有些发冷。
渡轮的马达发出单调轰鸣,远处维多利亚港两岸的灯火连成一片。
看起来璀璨而陌生。
那片灯火辉煌的背后,藏著他要找的真相,也藏著他即將面对的庞然大物。
次日清晨。
骆森换上一身半旧的深色便衣。
他没穿警服,也没带配枪。
他独自一人离开了九龙城寨警署,坐上了前往香江岛的渡轮。
他在尖沙咀码头下了船。
眼前的景象截然不同。
门外的弥敦道上刚下过一阵雨,街面湿滑而乾净。
大街上隨处可见穿著制服的人力车夫和装饰华丽的马车。
就连九龙区不多见的汽车,也看到了好几辆,正按著喇叭呼啸而过。
穿著旗袍的女人和西装革履的男人说笑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咖啡馆传来。
这里比九龙区繁华太多了。
也冷漠太多了!
骆森的目的地,是位於弥敦道尽头的尖沙咀警署。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维多利亚式建筑。
红砖外墙,白石线条。
巨大的拱形门窗。
门口高高的石阶,让它看起来威严而不可侵犯。
警署门口,穿著笔挺警服、戴著高筒盔的英国警官,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咚咚作响。
昂首挺胸。
办公区角落的电报机滴滴答答响个不停,传递著来自整个殖民地的信息。
大厅里的几个华警聚在墙角,正在抽菸閒聊。
看见骆森这个生面孔走进来,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眼神中带著几分排外和审视。
“站住,做什么的?”
一个留著两撇小鬍子的华警上前一步,手里把玩著警棍,挡住了去路。
骆森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证件,在他面前亮了一下。
那华警凑近看了一眼证件上九龙城寨警署的字样,脸上立刻露出了轻蔑的神情。
像是看到了乡下来的穷亲戚。
“哦,九龙城寨警署啊。”
他拖长了音调,阴阳怪气地说道:“怎么,那边没案子办了?过海来我们尖沙咀办事?我们这儿可不归你们管。”
“我找栋叔。”
骆森收回证件,没有理会他的挑衅,言简意赔。
“档案室的那个老傢伙?”
小鬍子华警用警棍指了指大厅尽头的一条幽暗走廊。
“在那边,自己过去。別乱跑啊,要是衝撞了罗伯茨长官,有你好看的。”
说完,他便转身走回同伴身边,用粤语低声说笑起来。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骆森听见。
“九龙城寨的差佬跑到我们尖沙咀来,稀奇。”
“八成是那边搞不定,来求我们帮忙的。你看他那穷酸样。”
那些话一字不落飘进骆森的耳朵里。
他面无表情。
仿佛没听见一般,径直走向档案室。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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