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9 章 真的垮了
江水断流。
二十一万人,站在高处,目睹了这一切。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三千公里外的一间观景台里,一个年轻人正缓缓放下贴著玻璃的手掌。
他的眼眶是红的。
他没有哭。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
基地的人工林已看不清轮廓,只有晚风穿过树梢时发出的、如海浪般绵长的沙沙声。
李振转身,拿起沙发扶手上那本摊开的道经。
晚霞的余暉正好落在那一页上。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他没有再读下去。
他把书合上,轻轻放回茶几。
窗外,雅礱藏布江的方向,夜空如洗,星河低垂。
他知道,那条江还会重新流动。
那些被疏散的人们,会在確认安全后回到河谷。
那个堰塞湖,会在工程兵和水利专家的干预下,以可控的方式泄流。
二十一万人,將在三天內重返家园。
而他,李振,將继续坐在这里,作为一个普通人,读一本没有名字的道经。
但他也知道,从这一刻起。
他与这颗星球之间,已经不再是“感知者”与“被感知者”。
是彼此听见的人。
是沉默的守望者。
是共犯。
星河无言。
地球在四十六亿年的孤独中,继续它的自转。
而它的脉搏里,多了一个微弱的、温暖的、会为它心慌的节拍。
——那是李振的心跳。
他以人类之躯,成为行星意识迴响的第一根弦。
这弦极其纤细,极易崩断。
但此刻,在震后初霽的夜空下,它正发出极轻、极柔的嗡鸣。
像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念出的第一个字。
像刚刚学会疼痛的生命,尝到的第一次共情。
像六小时前那道穿越三千公里的指令,像夕阳下最后一个村民踏上山坡时回头的那一眼。
像二十一万人站在高地上、在剧烈的摇晃中握紧彼此的手。
地震发生后第十七分钟,第一条视频出现在社交平台。
拍摄者显然还在颤抖——不是手持设备的抖动,是身体本身的战慄。
画面里,浑浊的江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流,上游方向腾起的烟尘遮蔽了半座天空,像一堵正在缓慢推进的灰褐色巨墙。
“垮了……真的垮了……”镜头后的声音带著浓重的康巴口音,缺氧般急促。
“早上通知我们撤,说是山要垮,江要堵。阿爸还不信,说雅礱藏布江流了几千年,没听说过会堵在这里……”
镜头晃过一片散落的牛毛帐篷、几辆歪倒在路边的皮卡,以及更远处——
那个被巨大滑坡体彻底掩埋的河谷转弯处。曾经是夏季牧场的缓坡,此刻只剩一层厚度超过五十米的破碎岩层,像巨兽刚刚翻动过的土地。
“我们的房子,三百多头氂牛,还有阿妈攒了三十年的珊瑚头饰……都在下面了。”
那个声音顿了顿,“但人都在。二十七口人,一个不少。”
他忽然把镜头转向自己。一张黝黑的、被高原紫外线刻满沟壑的脸,眼眶通红,却没有流泪。
他对著镜头,像是在寻找某个不在场的人,又像是在对整座网际网路宣誓:
“感谢党和政府......。”
这句话在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里,被以数十种方言、口音、语速,从雅礱藏布江下游绵延二百公里的河谷地带,一遍遍复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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