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eywa第一次接触他时,那么缓慢,那么谨慎。

不是因为怀疑。

是因为责任。

一个成熟的行星意识,面对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物种、另一种感知形態的存在时。

必然要克制、要观察、要权衡。

因为任何错误的互动,都可能对双方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而此刻,面对地球这个刚刚萌芽、脆弱到隨时可能被人类文明本身碾碎的稚嫩意识。

李振的责任,比面对eywa时更加沉重。

他不敢动。

他不敢撤回触鬚——那会被理解为拒绝或恐惧。

他不敢释放更多——他的意识经过eywa强化。

能量密度远超地球意识场局部的天然波动,任何主动的“交流”尝试,都可能像重锤敲击薄冰。

他甚至不敢过於强烈地思考——

他不確定这层弥散的、懵懂的感知场,是否能“读取”他意识表层的信息。

而那些信息中,有太多关於人类文明对地球所做的一切,有太多污染、砍伐、灭绝、透支……

他不想让“它”第一次认识人类时,就从他的记忆中读到这些。

所以他只是存在。

像一座不动的礁石,任由潮水一次次轻柔地漫过。

不知过了多久。

办公室外,隱约传来脚步声、开关门声、远处电话铃声。

正常的工作日,正常的总部大楼,正常的人类文明运转。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栋楼的一个房间里,一个人与整个星球,正在进行第一次无声的接触。

那层雾终於慢慢退去了。

不是离开,是安心。

它確认了李振的存在,確认了他的无害。

然后像一个终於玩累了的孩子,满足地蜷缩回它那层覆盖全球的、稀薄的感知薄膜里。

继续它数十亿年如一日的、懵懂的“沉睡”与“守望”。

李振缓缓睁开眼睛。

天花板依然是均匀的哑光白。

led平板灯依然不刺眼。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城市灯海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光晕。

他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甚至没有情绪的剧烈波动。

只是眼泪自己流了下来,顺著眼角、鬢边,没入沙发的皮质靠背。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湿冷。

坐起身,脊背离开靠背的瞬间,那层被冷汗浸透的衬衫布料与皮肤分离,带来细微的不適感。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这双掌握了传送门、连接了两个世界、刚刚触碰了整个行星意识的手。

它在灯光下如此普通:

五根手指,掌纹,指节,几道在潘多拉丛林留下的细小疤痕。和任何一双人类的手,没有任何区別。

但这双手此刻承载的东西,太重了。

周卫国说得对。

这件事,不能再告诉第三个人。

不是不信任,是不能。

人类还没有准备好。

这个文明,从原始部落到星际时代,用了不到一万年。

而地球意识,孕育了四十六亿年,才刚刚学会“感知”自己身体的存在。

人类与地球的关係,从不是平等对话,而是寄生——

智慧的寄生,技术的寄生,文明的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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