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子会处理。”

“……嗯。”

三月七重新看向大堂门口。

穹和宆的身影已经转过了拐角。

酒店通往列车停靠区域的走廊很安静。

墙上的金色灯带一段一段亮著,地毯软得吞掉脚步声。偶尔有服务生经过,朝他们行礼。穹没有像平时那样东看西看,拉著宆往前走了一会儿,才慢慢鬆开手。

两人並肩。

宆垂著眼,灰色围巾遮住他半张脸。

穹偏头瞄了他一下。

“另一个我。”

“嗯?”

“待会儿我们回去,让帕姆列车长给我们做帕帕炸禽肉怎么样?好久没吃了。”

帕帕炸禽肉。

宆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列车餐桌,帕姆骄傲地叉著腰,热气腾腾的盘子被推到面前。穹一边说“这块是我的”,一边又把更大的一块夹到他碗里。

满是炸禽肉的香味,三月七嚷著要拍照,丹恆说饭菜冷了不好吃,姬子端著咖啡笑著坐在旁边。

宆垂下眼眸。

“……嗯。”

穹像是鬆了口气,立刻接著说:“对了,亚瑟那傢伙好像也很擅长厨艺来著,要不回去让他帮咱们做一个帕帕炸禽肉尝尝?”

“有点想试试他做的帕帕炸禽肉吃起来怎么样。”

“……嗯。”

“亚瑟做饭很认真吧我记得?会不会把帕帕炸禽肉摆得像王宫宴会一样?有点期待啊……”

宆嘴角动了动。

“可能会。”

“对吧!”穹立刻精神了一点。

宆轻轻应了一声。

“嗯。”

穹又瞄他。

宆还是那副垂著眼的样子。

走廊很长,灯光把两人影子拉到地毯上。影子重叠了一会儿,又分开。

穹挠了挠头。

“还有还有,上次罗浮回来,银狼送你的《泰拉瑞亚》我们都没怎么玩过吧?”

宆脚步微顿。

“今晚我们继续偷偷联机通关怎么样?別让姬子姐她们发现。”穹说,“我负责挖矿,你负责建家。然后我们把丹恆的房间做进去,再在门口放个芝麻酥守门。”

宆低声说:“丹恆会同意吗?”

“他肯定不同意。”穹理直气壮,“所以才要偷偷建。”

“……好。”

穹盯著他的侧脸,转了转眼睛。

“要是你觉得累的话,一起玩那个银狼送我的《苏打气泡大冒险》也可以。”

宆强迫自己把嘴角往上提了提,掛起和平时一样的微笑。

“嗯。”

那笑容放在平时,几乎可以矇混过关。

穹看著他面上的笑容,沉默了。

宆想起黑天鹅的话:回到『现实』的岸边。

这几个字像细针一样。

他加快脚步。

穹也跟著加快。

宆走得越快,心里越乱。

不能再听了。

宆怕跟穹说越多话,就越不舍。

穹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踩著宆的影子。

过了一小会儿。

“另一个我,如果不开心的话。你不用强迫自己笑的……”穹突然开口。

宆的脚步一滯。

他沉默地站在长廊中央。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梦境街道的喧囂。

过一阵穹又开口。

声音里没了平时的没心没肺,发涩。

“你那样笑,我觉得很难受……”

宆站在走廊中央,慢慢蹲下来,双臂抱住膝盖,头埋了下去。

走廊里只剩下远处电梯运转的轻响。

宆把脸埋在膝盖里,围巾蹭著鼻尖,有点痒。

他知道。

眼前这个穹,是太一之梦里的穹。

和现实世界的穹,本质上不一样。他能感觉到:他们都有他们自己的意识。

可为什么……

为什么…眼前的他为什么和穹这么像?

连那种敏锐察觉到他不开心、却又笨拙地想要哄他高兴的直觉,都一模一样。

还有身后不远处的三月和丹恆。还有留在刚才大堂里的姬子姐和杨叔。

哪怕理智在说这是假的。

但那些曾经共同经歷过的过往回忆,却在这个时候翻涌上来:

……

“凶手…是……”

“丹恆。”

趴在地板上的穹脑袋一歪,“死”了。他身上穿著深灰色风衣,肚子上横插著一把足有两米长、燃烧的存护炎枪。

丹恆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满脸番茄酱的戏精,额头青筋直跳,无奈扶额。

“作案动机呢?”

“因为我…发现了你昨天晚上…偷了姬子姐特调咖啡的秘密配方……”

洗手间的门被重重关上,炎枪太长卡在门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后来客房门被推开,三月七和姬子衝进来。

穹从洗手间挤出来,举起半透明的手打招呼。

“哟…早啊,三月。”

三月七死死盯著那把穿透了穹腹部的炎枪,大脑宕机后,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

……

十个琥珀纪前的星穹列车上。

米哈伊尔递过来一瓶冒著气泡的橙色汽水。

穹举起瓶子,对著暖光晃了晃,语气幽幽。

“我就知道。別人不挑剩下的,也不会给我。”

刚喝了一口汽水的宆直接喷了,三月七一个肘击顶在穹的腰侧,骂他能不能正常点。

后来討论到和公司谈判的事,穹瞬间萎了。

姬子放下手里的汽水瓶,红髮在肩头滑落,笑著说:“大人的事情,就让大人来解决吧。”

“明天的事就安心交给我吧。我还期待著在未来的旅途中,亲眼看到你真正独当一面的那天呢。”

穹愣愣地看著姬子。

整个人从沙发上站起来,扑进姬子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灰发蹭在白色长裙上,眯著眼笑。

“嗯。谢谢妈。”

车厢里死寂。三月七嘴巴张成o型,丹恆表情凝固,宆手里的汽水瓶差点滑落。

……

深夜的车顶上,夜风把穹的灰发吹得往后扯。

米哈伊尔坐在边缘,怀里抱著那个灰毛磨得发白、眼睛有点歪的旧帕姆玩偶。

“父亲和母亲,已经不在了。”

他把玩偶举高了一点,蓝紫色眼里没有阴霾。

“他们看到我现在成了像哥哥姐姐一样的无名客,一定会为我骄傲的。”

三月七红著眼眶蹭了蹭眼角。

穹从车顶上站起来,把手伸到眾人中间,掌心向下。

“那就一起。一直开拓下去。”

宆伸出右手,搭在穹的手背上。

“一起。”

丹恆手搭在上面。

“愿我们此行,终抵群星。”

三月七带著鼻音,把手用力搭上去。

米哈伊尔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看怀里的玩偶,又看看眾人。

玩偶圆圆的小手搭上来。

蓝紫色眼睛弯了起来。

“愿我们此行。终抵群星。”

……

回忆里的温度越是滚烫,现实的冷意就越是刺骨。

宆把脸埋在膝盖里,手死死攥著风衣。

对了……

米哈伊尔已经不在了。

在流梦礁,那个白髮苍苍的老人坐在安乐椅上,怀里抱著梦泡,已经永远地停止了呼吸。

那些一起在车顶上看星星的日子,那些一起许下的诺言,早就隨著十个琥珀纪的时光化作了尘埃。

而现在。

宆缓缓抬起头。

视线因为水汽变得有些模糊。

他看到穹因为他突然蹲下,慌张地凑了过来,半跪在地上看著他,手足无措。

他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三月七和丹恆正快步赶过来。

太一之梦终究是梦。

等这层虚假的壳子被彻底撕碎,这些有著自我意识的他们,也许全都会消失。

宆看著穹那双写满担忧的金色眼睛。

可即便知道你是“假”的,知道你们是太一之梦幻造出来的。

我也不想……

绝对不想……

你们就这样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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